第一百章 册上补了个死人

昭平十九年九月，白石县衙。

九月二十，他第一次坐到那张桌子后面。

桌子靠窗。他把笔架、砚台、压纸的石头一件一件摆好，摆完从怀里摸出那半件铜，看了一会儿，塞回去，按平。

第一件要办的文书是仓场送来的：九月新粮入仓，收到四百七十六石，报主簿用印画押，转州里。

他把文书看完，压在石头底下。

“印呢。”他问。

送文书来的是架阁库的库吏。

“主簿的印在库里。”库吏说，“封条是巡检司贴的，钥匙也在巡检司。”

“巡检司离这儿多远。”

“六里。”

他去了巡检司。巡检出一个人跟他回县衙开库。封条撕下来两条，都是裁得齐的纸，一条横着，一条斜着。印匣在架子最里头，匣盖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是先前有人搬动过留下的。

库里有一股霉味，掺着药味——架子上搁着两包防虫的药，年久了，药末漏在隔板上。

匣子打开，三枚印：县印、主簿印、收发木印。主簿印是铜的，小，握在手里比那半件铜沉。印面上一层干了的印色，是他上回见过的那个色，偏暗。

巡检司的人拿一块湿布把印面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一遍，递给他。

“用完当天送回来。”那人说，“库里封条我明天再贴。”

“借印要什么手续。”他问。

“写借状。”巡检司的人说，“哪天借，哪天还，办什么事，写清楚。借一回写一回。”

“那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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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状是当天写的。九月二十，借主簿印一枚，用于仓场新粮入仓册，画押一十七处，末日晚还。末尾写了天气：阴。

他把借状抄了一份，抄件夹进借印簿。这一笔是簿子上的第九十八笔。

新粮入仓册他画了一天半，一页一页画过去。画到第十一页，看见一页上的数目被人挖改过。挖得不齐，底下还留着原来那个字的半个笔画。

从前他没有印，遇到这样一页只能往上递。现在他有印了，也有名分。他把这一页折出来，另抄一份，在抄件底下写了一份签，注明原页的页数、挖改的位置、剩下的半个笔画，签完用自己的名，压在桌上。

抄件他放在本房那只抽屉里，钥匙挂在桌腿里侧的钉子上。

画了一天半，手边那碗水添了四回。库吏进来送过一回文书，看见桌上一字排开的三枚印，站着看了一眼，没说话，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傍晚他把印擦干净，送回巡检司。还印的借状也是当天写的，两行字，末了还是那两个字：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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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二，州里转来一本新誊的吏额册。

这一本是从崇京发回来的。州里把今年各县的员额报上去，崇京那边补完名字，誊一份发回来。

库吏把册子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白石县的。说完就退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翻。

他先从抽屉里把自己四月里写的那份减员名册取出来。名册在他自己手里，纸已经起毛，上头三个名字，一个是仓场的虚额，一个是他自己，第三个是石守拙。

第三个名字他写过三遍，撕过三遍。

他把两份摆在一处，一行一行对。

白石县的员额减了三个。崇京那边，三个都补上了。

仓场那个虚额，补的名字是田旺。

他自己那一栏，崇京那边没有写名字，写的是：流人，不入吏额。

石守拙那一栏，补上了。

写的是：白顺。

四月里他填这一栏的时候填的是停差，不是除名。停差跟除名差在三年——三年里头县里空出员额，停差的人可以补。这条旧例他从御史那儿抄下来的时候，就有心留了这三年。

如今这一格补上了名字。石守拙那三个字从名册上落下去，只剩底下那一行缘由：本年三月具保递状，案未结，例应停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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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一页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数格子。白石县吏额十一格，七格有名字，四格空着。册子的最下一行是一句另注：行营支给一员，候补。

另注底下也补了一个名字。

也是白顺。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不数格子了。他把白顺这两个字，跟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一件对上。

昭平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白顺每月领两处俸。一处记在白石县，一处记在行营支给。行营昭平十五年十月就撤了，撤了以后那一栏还在填。三年里这个人一次点视都没有到过，军饷册上他那一页，昭平十八年被人抽走过。

他起身去户房。户册是旧的，纸发脆，翻的时候要托着。他翻到白顺那一户。

白顺，一户一口，昭平十二年卒。底下注的是两个字：户绝。

昭平十二年死的人，在昭平十九年的吏额册上，一个人占了两个员额。

沈砚心里发沉。

他把户册合上，还给户房的书吏。

“这一户的籍，谁销的。”

“没有人销。”书吏说，“户绝就是户绝，籍上留着。销籍要县里出文书，一年出一回，往上报。”

“今年出了几回。”

“一回也没有。”

“销籍的文书，今年谁管。”

“从前是主簿署。”书吏说，“今年主簿不在，署的人也没有。这一项压着。”

沈砚把户册上白顺那一户的页数记在手上：第六卷，第十一页。记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这一页我要抄一份。”

“抄籍要写签。”书吏说，“写明白是谁抄的，抄哪一页，做什么用。”

“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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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库房送来一张单子，是停粮的。石守拙四月里停了差，口粮算到四月三十。

单子底下有他的画押，按的是一个手印，左手拇指。印按得正，比旁边几个手印都正。

沈砚把单子看了两遍。

“这一份留在我这儿。”

“留了往后跟库里的账对不上。”库房的书吏说。

“我另抄一份给你，抄的跟你那份对得上。”

他抄了一份，字描得很慢，数目一个一个描。抄完在抄件底下写了两行：原本存库，抄件存本房。写完把原本还给书吏。

抄件他折了两折，夹进借印簿，夹在四月那一页后面。那一页上记着减员的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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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门外停了一辆车。

车是青布篷的，车帮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是鹿鸣镇姜宅。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四十上下，穿青布衣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她走到门房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上去。

老兵把帖子捧进来。

帖子是硬纸的，四周压着暗纹，正中四行小字：名、姓、住处，落款是鹿鸣镇姜宅。

“谁递的。”

“车上一个妇人。”老兵说，“她说她家主母秋后要过白石县，先递个帖子。她还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秋后榷场上来一批北边来的料，主母要亲自看一遍。”

沈砚把帖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翘起的那个角压平。

帖子上的那个姓氏，他认得。

三年前他还在死牢里的时候，砖上刻的第一笔账里没有这个姓。后来他抄物料账，抄到鹿鸣镇那一本，这一姓才出来。鹿鸣镇的牌勘册他翻过三年。册子上每一页都有这一姓的名字，有时候一页上有三回。榷场上一半的商路，走的是这一姓的牌子。

他把帖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角上有一点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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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帖子举到窗口的光里。

纸是好纸，边上没有裁过。帖子上的字是代笔的，一色的官楷，笔画齐得像刻的。只有落款那三个字底下另有一个押，那一笔收得很往里，收成一个很小的角。

那是私押，不是印。

“人呢。”他问老兵。

“走了。”老兵说，“车往北边去了。她上车以前问了一句县衙什么时候开门，我说辰时。”

“你怎么答的。”

“我照实说的。”

沈砚把帖子放在桌上，没有拿压纸的石头压。

他翻开借印簿，在当天那一行底下写了几个字：九月廿二，鹿鸣镇姜宅投帖。写完他把帖子夹进簿子里，夹在末页。

末页上抄着堂帖末尾那行小字，十五个字。两张纸并在一处，一张从崇京来，一张从鹿鸣镇来。

桌上那本新吏额册还翻在那一页上。灯点起来了，白顺那两个字在灯影外头。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响。轮到墙根那一段，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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