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都知记了一笔

昭平十九年九月，崇京内侍省。

九月十七清早，管库的内侍端着一只木盘进来。盘里放着一条支钱的条子、一本内库的册、一方印盒。

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把靴底蹭了两下，才进来。

“都知。”他说，“这一笔怎么记。”

冯阉把条子拿起来看。条子是政事堂转来的，为的是白石县一份口粮。一年支折粮钱两贯一百六十文，走内库。条子上名目那一格空着。

“写别支。”冯阉说。

“别支哪一格。”

“另起一行。”他把条子推回去，“写在正项外头，底下注一句：不入县账。”

管库的内侍把条子收回盘里，用袖口把盘沿擦了一下，退出去。他退到门口又转身。

“都知，这两贯一百六十文，白石县一年领几回。”

“一回。”

“明年还领么。”

“看。”

内侍走了。冯阉把印盒打开，取出那方小印，在条子的右下角盖了一下。印色蘸得少，盖出来边上清清爽爽，没有糊。

他把条子夹进一只木夹里。木夹上已经夹了四张，都是内库的支出条子，名目一样，都是别支。

夹子最下一张是七月里的，为的是肃州行馆的一批炭。炭价报得比市上高两成，他没有问。他只在那张条子的边上写了一个数目，写的是市价。

写出市价来也没用。他还是要盖印。

内侍省这个月一共盖了十一方印。他一方一方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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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堂帖是九月十一发的，发之前的夜里，末尾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堂帖的正文由中书拟，官楷，一行二十二字，写完送到内侍省用印。那一晚他把堂帖铺在案上，从头看到底。看到年月日底下还剩一道空，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

细笔的笔头只有寻常笔的三分之一粗，是他自己修的。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三回，蘸得很浅。

写之前他用指头横着量了一下那道空，留出两指宽的边，落笔。

着即委用，所费于内库别支，不入县账。

十五个字。写到第六个字他停了一下，把笔尖上聚的墨在砚边刮掉一点，接着写。写完他把堂帖对着灯照了一下，看那十五个字有没有压到上头的印。

没有压到。

他把细笔搁回笔架，笔头朝上，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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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屋里只有一张案、一只柜、一把椅子。案上除了一方砚、一支细笔、一叠纸，没有别的。

柜子三层，三层都是册子。

他不收礼。今年春天，云门关一个守捉送来两坛酒、一领皮裘，他让人原封退了回去，退的时候替那个人写了一张回条：某年月日，收到某物，已退。回条他留了一份，压在册子底下。

他也不在外头吃饭。九月里户部请过一次席，他去了，坐了一刻，喝了两口茶，说了一句：诸位慢用。回来他在册子上记了一行：九月十二，户部席，一员外郎问鹿鸣镇事。

他记的东西都短。一行一件事，一个人，数目写在名字后头。

有人问他为什么连茶都记，他说：记了就不会忘。

他手边那只柜子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自己的腰上，晚上压在枕头底下。替内侍省抄册子的书吏进来过三回，三回都是他站在旁边看着抄，抄完他把册子当场合上，看着书吏出去。

九月里有个小内侍替他擦柜子，抹布上沾了一点水，擦到了册子的边。他伸手把册子挪开半寸，挪完说了一句：这一格我自己擦。

小内侍退出去以后，他把那本册子的边角一页一页翻开，看有没有洇着的字。看完他在册子边上压了一小块干布，压了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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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县那一页，在他的册子里占三行。

第一行是昭平十七年写的：白石县月支、行营支给，白顺，饷两处，印借。

第二行是昭平十八年写的：白石县仓场，脚夫五口，口粮停发，账目自误。

第三行是空的，只有半个名字，写到一半停住了，笔画很轻。

九月十八，他在这半行底下添了第四行。

他写字的时候不等墨干，写完就把册子合上，隔一会儿再打开看。这一回他写的是：白石县沈砚，可用。

他写到可用两个字，笔停了一下。他把笔搁下，翻开堂帖的抄件，看了一遍沈砚这一年做的事：封仓、点账、借印、减员额、申状并三差。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看完，把抄件送回原处。

然后他在可用底下添了一行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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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户部来了一个员外郎，为的是鹿鸣镇的榷税。

鹿鸣镇在界河边上，三方共管，一年抽解的钱不多，事不少。榷场上有三本册，一本在州里，一本在县里，一本在掌秤的手里。三本对不上，年年有人上门。

员外郎翻着册子说：今年想另派一个人去鹿鸣镇，专管榷税，一个员额，一份俸。

冯阉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陈的，汤色发褐。

“不必另派人。”他说。

员外郎抬起头。

“不派人，谁管。”

“白石县明年可以兼管。”冯阉说，“兼管的文书由县里出，一年报两回账，一回在春上，一回在秋后。省一个员额，也省一份俸。”

“白石县的人手够么。”

“白石县今年并了三处差事，并出来的人就在白石头那边。”

员外郎笑了一声，说了一句：那倒省事。

他低头喝茶，喝完把碗放正，碗底在案上响了一下。

“兼管的差事，落在谁头上。”

“县里出一份申状，州里报上来。”冯阉说，“谁应，谁就办。”

员外郎把册子收起来。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都知，这一件你费心了。”

“不费心。”冯阉说，“省一笔是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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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郎走后，他把册子摊开，在白石县沈砚那一行底下写字。

他写的是一笔账。内库一年出两贯一百六十文，名为口粮。这笔钱不多，一个都知的月俸比它多几倍。

他记的不是这两贯钱，是这个人拿了谁的钱。

拿了内库的钱，就在内库的册上有一行。这一行明年还有，后年还有。钱是一直出的，人是往上的。往上的人手里会有差事，会有印，会有册子，册子上会有数目。数目越大，欠得越多。

他把数目写完了，用尺子比了比行距。尺子是铜的，一寸长，上头刻着格。他比完把尺子放回原处，跟砚台平行。

他又添了一行小字：另，鹿鸣镇榷税宜并，不另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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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屋里没有点灯。

管库的内侍又进来一趟，端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豆。他把粥放在案角，没有说话，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靴底。

冯阉把粥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到凉了，他也没有再动。

他开始合册子。

白石县那一页，从头到尾他又看了一遍。四行字，四个名字，其中一行有半个名字是他自己写了一半停住的。他没有补，也没有抹。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又往回翻了一次。

画押的笔和写册的笔是同一支。他在行末画了一道，画得不重。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合到一半，他又打开，蘸了墨，在最末添了两个字。

待用。

墨还没干，他就把册子合上了。添的那两个字印到了对面上，对面那一页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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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放进柜子第二层，靠里，左边第一格。

柜子里那一格上原本还压着一本簿子。簿子比册子薄，皮是青的，边上没有题签。

他把簿子抽出来，摊在案上。

簿子上记的是印。一行一枚：什么年、什么月、哪一省的什么印、经谁的手出去、谁还回来。有的行末写着销，有的行末空着。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有一行写着：内侍省印一枚，昭平十五年十月出借，充白石县月支、行营支给用，未销。

这一行是昭平十五年十月写的。行营就是那个月撤的，印没有收回来。

他把簿子合上，压回册子旁边，位置跟先前一样，靠里，左边第一格。

窗外的更鼓打了一下。他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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