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灯油从口粮里扣

天授十一年三月，赤谷匠作营。

第二天早上点完名，都罗来了。

监营官都罗三十来岁，穿一件青色的短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本册子。他不高，站得很直，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他进门先看柱子上的号牌，一排一排看过去，看完才看人。

“都站好。”他说。

棚里的人都站起来了。苏澪跟着站，站在最末一个位子上。

都罗把册子翻开。“营里的规矩，你们中间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他说，“我念一遍。”他念得很慢，一句一顿，像在念一件公文。

“赤谷匠作营匠奴，原籍不问，出身不问。三十日内造出王庭可用之物一件，报册，验看，合格者脱奴籍，编入匠户，给口粮二份，家口随营。”

他翻了一页。“三十日内造不出者，填炉子。”

棚里没有人出声。有个蹲在后头的人把手里的泥搓掉了。

“同批三十一人。”都罗说，“这一批只留十个。留下的十个编入本营，走的是这一条路；其余二十一个，各自想法子。”

他说完，把册子合上。“有问的没有。”

棚里还是没有人出声。

“我有。”苏澪说。

都罗看过来。他看人的时候不抬高声音，也不低头。“说。”

“能用是谁说了算。”

都罗把册子往腰上按了按。“王庭说了算。”

“王庭谁。”

“王庭。”都罗说，“册子上写‘王庭可用’，不写名字。你别问了。”

“那怎么算能用的。”

“送出去，有人收，收了有用，就算能用。”

“要是收的人不收呢。”

“天下没有不收的东西。”都罗说，“只有不中用的东西。”

他把钥匙串摆正。“还有一个问。”他说，“问完了散。”

棚里没人问。

“那就散。”都罗说，“三十天，今天算第一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排号牌。“你们的号牌挂在柱子上。”他说，“三十天以后，墙上的号牌要是少了十一个，我不管你们是活是死。我只管牌。”

他走了。棚里的人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有人蹲回去搓绳，有人往外走。搓麻绳的十九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为什么问他那个。”

“我总得知道他们量哪一头。”苏澪说。

“量哪一头有什么用。”十九把手一挥，“你手上有东西吗。你有一把刀吗。你没有料，你连一把锉都没有。三十天，你拿什么出来。”

“我要一间棚。”

“哪一间。”

“最破的那一间。”

十九看着她，眼睛睁着：“你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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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棚在营东北，靠着土墙，原先堆草料。棚子半边漏，里面有三根断了的木架，一个塌了半边的土灶，地上是踩实的草渣和一层黑灰。

她进棚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把地扫了一遍。她没有扫帚，就把草渣拢成一堆，用手捧出去，捧了六回。捧完之后她跪在地上，用手掌把地皮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一块硬的地方，用指头抠开，底下是一块烧过的砖。砖是好的，她把砖搬到土灶上，摆平。

她站在土灶前面，往四周看。她看的是营里没人要的东西。

第一样是废犁头。营西头的废料堆里有七八个，都是断的、裂的、缺角的，铁匠嫌费火，没人捡。第二样是炉灰。七个炉子，每天扒出来的灰都倒在营后的坡上，坡下积了很厚一层，混着没烧透的黑渣。第三样是皮条。风箱上换下来的旧皮条，一条一条挂在料棚背后，硬了，开裂了，谁也不要。第四样是水。营东有一条水沟，从山上下来，常年不断。第五样是土。这营建在山谷里，土是黄的，底下有红的一层。

她把这五样记在心里。她另外还记了一样：营里没有一只陶罐是空着的。

她想要一只陶罐。营里所有的陶器都在伙房。伙房的陶罐是装油的、装盐的、装酱的。她要是去讨，讨不来；要是去偷，偷到手就是挨打，打完还得填。她在棚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走到伙房背后。

伙房背后堆着摔破的陶器。破罐、豁口的碗、缺底的盆，堆了一堆，落了灰。她在那一堆里翻了半个时辰，翻出三只还能用的：一只缺口的深罐，一只只剩下半截的坛，一只底上有个洞的小罐。她把这三只抱回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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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朵甘来了。

他在棚门口站着看了一圈，先看那三只破陶器，再看土灶上那块砖，最后看她。

“你捡的这些东西，”他说，“值不了十文钱。”

“我知道。”

“那你捡它们做什么。”

“它们比十文钱管用。”

朵甘走进来，蹲在土灶前面，用手摸了摸那块砖。“灶是塌的。”他说。

“我知道。”

“柴在伙房，你领不到。”

“我不烧柴。”

朵甘的手停在砖上。“你烧什么。”

“我烧灰。”

她指了指外面的坡。“炉灰里有没烧透的渣。”她说，“渣里有能再烧的东西。烧它不用大柴，只用一把引火，引着了自己就着。”

朵甘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烧灰。”他说。

“我烧灰。”

“烧出来的灰能做什么。”

“能试。”

朵甘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在棚门口，把外面那点光挡住了一半。“我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他说。

“一百二十件。”

“一百二十件。”朵甘说，“一件都没署我的名。你要烧灰，随你烧。可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

“哪一件。”

“试东西要趁亮。”他说，“白天有活，晚上没灯。你这三十天里，能亮的时辰不够你自己打算盘。”

他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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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三十天。

从第四天起，她每天做三件事：白天领活，晚上烧灰，天亮前后调那三只破陶器。领活是营里分派的粗活，砸渣、筛砂、抬料、送水。她干得不如别人快，因为她干一半就要停下来一次。管事打过她两次，第二次是拿木棍打在小腿上。

她没喊，硬挨了过去。

她把每天分到的口粮拿出一半，换了半碟灯油。半碟油是她一天的第三个时辰。她在那半碟油的光里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把炉灰分堆，把坡下扒来的黑渣筛开，把筛出来的细粉和粗粒分开，把皮条泡软、刮薄、按长短剪成一条一条，把红土在破陶罐里调开。

她做得不好。第七天她把一小堆灰倒进半截坛里，坛底烧裂了。第十七天她把水沟里的水滤过一遍，滤出来的东西放在砖上晒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剩。

营里有人说她疯了。有人晚上经过她棚门口，往里看一眼，笑一声走开。

第十九天夜里，她棚里的火灭了。

油烧干了。她把陶碟拿到眼前看了看，碟底黑了一层。她坐在火灭的地方，坐了很久。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甲抠进掌心，掌心那道旧口子又裂开了。

第二天她去找朵甘。

“我要借你半夜的灯。”

“借不了。”朵甘说，“我的灯是我扣口粮换的。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才算借。”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口粮——两块干饼，硬的，边上有牙印。

朵甘没接。“你这份口粮，是你三天里省出来的。”他说。

“是。”

“你把它给我，你就得饿三天。”

“我知道。”

朵甘用两根指头捏着饼边接了，捏得很轻。“这半碟油，”他说，“我不白拿。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救我这样的人。”他说，“你救不了。你自己的三十天只剩十一天。”

苏澪看着他：“你今天是第九天没吃够。”她说。

朵甘的手停在半空：“你数我这个做什么。”

“你走路右腿先落地。”她说，“腿没劲，是吃得少。伙房分饼照号分，你的号在前头，分得不少。你没吃够，是你把自己的份给了别人。”

朵甘把那两块饼塞进围裙兜里。他塞得很慢，塞进去又按了按。“这半碟油你现在拿。”他说。

她拿了陶碟，往自己棚里走。走到半路，朵甘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以后别对别人说。”

“为什么。”

“营里的规矩，是各人管各人的数。”朵甘说，“你数别人的数，别人就数你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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