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亮前少了一个人

天授十一年四月，赤谷匠作营。

棚子东头躺着两个人，一个瘦得只剩一层皮，一个整夜咳。

瘦的那个姓什么没人知道，号是二十四。他躺了六天，白天不动，晚上翻来覆去，嘴里念的是他老家的一口井。咳的那个十三岁，号和二十七挨着，咳的时候整个人蜷起来，咳完出一头汗。

营里没人管他们。匠奴病了不算病，算废料。废料堆到一堆，就该扒出去。已经有两个人被扒出去了，都是用草席裹的，抬到营后坡下。坡下的味道刮北风的时候往上走，走到棚里，谁都不提。

东头那一片地上是湿的。二十七咳出来的东西吐在草里，草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踩上去粘鞋。别人不往那边走，绕着走。

那天夜里苏澪把灯碟挪到了东头。

她先去摸二十四的额头。烫。她掀开他身上的草，看他的脚——脚是冰的，指甲发青。她回自己棚里，把土灶上那块砖烧了一天，用两根木棍夹着，用破布裹了，搬到东头，塞进二十四的脚底下。

“你做什么。”十九在她后面说。

“把脚焐上。”

“焐上有什么用。”

“脚是冰的，人就上不来气。”苏澪说，“先焐脚。”

她又跑到营东的水沟边，扒了一堆石头回来。石头放到灶上烧。烧到发红，她用小罐盛着，提到东头，在草席旁边摆开。热气冒起来，棚里那一小块地方就闷了。二十四出汗了。汗出来的时候他还咳了两声，然后就不咳了，睡着了。

十九在旁边看着：“你这不是给他治病。”她说，“你这是骗他。”

“骗他能喘气，就够今晚。”

“明天呢。”

“明天再骗一次。”苏澪说。

二十七的病不一样。二十七是咳，咳得停不住，一晚上咳三十几回。苏澪搬了张草席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按住他后心，一下一下地压。

她数他咳。第一夜她数了三十七回。第二夜二十九回。第三夜十九回。她把三个数用炭画在棚壁上，写在砖缝底下，要蹲下去才看得见。

第四夜二十七不咳了。他睁开眼，看见苏澪的手还压在他背上，就哭了。他一哭，苏澪把手抽回来。

“别哭。”她说，“哭了耗气。”

“你为什么救我。”

“我没救你。”苏澪说，“我就是让你少咳几回。”

“那我是不是还得死。”

“不知道。”苏澪说，“你先把今晚过了。”

那几天夜里，东头总有两个人来看。一个是不敢走近、站在柱子后面看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脸小，眼睛大，看一会儿就走。苏澪第三次看见她的时候，朝她抬了抬手。那女孩转身就跑了。

另一个是来讨热水的。苏澪给过一回，第二回来的时候她没给。

“水是给病人的。”她说。

“他明天就死了，你省着吧。”那人说。

“他明天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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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甘是第五天晚上来的。

他进棚的时候没出声，站在东头看了很久，看那几块烧过的石头，看那两张草席，看棚壁上那几个数。

“你把他俩的命放在哪儿了。”他说。

“什么。”

“你把他们的命放在砖上、石头上、数上。”朵甘说，“你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你把自己的灯油烧了。你自己那三十天，还剩几天。”

“八天。”

“八天。”朵甘说，“你东西呢。”

苏澪把灶上那只深罐端下来，放到他面前。

罐里是一种灰白的粉，上面盖着一层水。水是清的。罐壁上结了一圈薄薄的壳，壳上有细纹。

朵甘用手指挑了一点粉，搁在指头肚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这不是砂。”他说。

“不是。”

“你从炉灰里淘出来的。”

“是。”

“淘了多少遍。”

“十二遍。”

朵甘把指头上的粉抹在裤子上。他抹完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那一点白在灰布上很显眼。“你淘它做什么。”

“烧。”苏澪说，“我试过三回，前两回烧出来的东西不匀，第三回匀了一点。匀了以后，墙上起了一层壳。”

“壳有什么用。”

“壳不吸水。”苏澪说，“不吸水的壳子能装水。”

朵甘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罐子端起来，端到门口，借着外面那点天光看罐壁上那层壳。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他放下罐子。

“明天你跟我去料棚。”

“做什么。”

“你认不得料。”朵甘说，“你认得东西坏在哪一步，你不认得东西好在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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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六天起，朵甘每天教她半个时辰认料。

他教的东西不多，全是断句。

“这块石头，你往火里搁过，它不裂，它松。松的石头烧过之后会鼓。”

“这层黄泥，摊在砖上晒过了，得发白。不发白的泥，里头有水，烧起来会炸。”

“东沟的水，你煮开加一把灰，看泡沫。泡多的水硬，泡少的水软。硬水调不开东西。”

“这捆皮条是去年秋天收的。秋天的皮厚，春天的皮薄。厚皮割出来的条子扛拉，薄皮的扛不住。”

“这筐黑石头，是北边那道沟里的。烧起来火长，可烟气重，人在跟前站不住。要烧它，得让烟先走。”

“这口废犁头，铁是好铁，脆。你拿它磨不来细活，只能砸了重烧。砸的时候看断面，断面发白的是老铁，发黑的是新铁。”

他不解释为什么。他只说这样，那样。苏澪不问他为什么，她问别的。

“这块石头在哪个坡上捡的。”

“东边塌了的那一段。”

“明年还塌吗。”

“塌的地方年年不一样。”

“那你怎么认。”

“我摸。”朵甘说，“摸过几千块，手自己认得。”

有一天晚上，她问了一句话。那晚灯还剩小半碟，风从棚顶的缝里下来，火苗歪着。朵甘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头。

“你昨天说，你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

“一百二十件。”

“一件都没署你的名。”

“一件都没有。”

“为什么。”

朵甘抬起手，把陶碟上的火吹了。棚里一下就黑了，只剩门缝里一条月光。他在那条光里坐着，坐了很长时间，什么也没说。

苏澪没有点灯。她把手伸过去，摸到那只陶碟，收起来，放进怀里。碟底还有一点温。她在黑里坐着，摸到掌心那道口子，口子上的痂已经掉了。

“睡了。”朵甘说。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救了他们，”他说，“明天他们会替你送水。”

“我要水做什么。”

“你明天就会知道。”朵甘说，“你救了两个人，营里的数就变了。你等着看。”

那天夜里营里很静。七个炉子都封了火，风也小，连坡下那群粮袋子上落的灰都听不见。

苏澪没有睡。她坐在自己棚里，把那三个数又看了一遍，数了一遍自己剩的八天。她是从声音上没有听出什么的。天亮前，营后坡那边有木轮子碾地的声音，很短，两下。然后是脚步。

天亮的时候，棚子里的号牌挂着。东头的两个位子空了，草席卷在一边。

她走到柱子跟前，数了一遍那一排木牌。二十四在，二十七在。她把那一排从头再数一遍，数了两遍。少的是那一块原来挂在第十九个铁钩子上的牌。

她回头找十九。

十九的麻绳挂在柱子上，绳头还绕着一圈没收拢。她昨天搓的那半根，剩在草席上。

她去问管事：“十九呢。”

管事正在翻册子。他头也没抬：“牌子回来了。”他说。

“人呢。”

“牌子回来了。”管事说，“她是这一批的第十九个。昨天夜里，坡下的炉子要添人。”

苏澪心里一沉。她忽然想起朵甘昨晚那句——你救了两个人，营里的数就变了。数一空，就有人顶上去。

苏澪站着。管事把册子翻过去一页，用手指按住那一行。

“你要是问她的名字，”他说，“我这儿有。”

他没有念。

他合上册子，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刮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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