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三月,赤谷匠作营。
她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铁。铁锈的味、煤渣的味,还有一股潮了又干的土味,从棚顶的缝里往下落。
她躺着,身下是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草。草是干的,扎人,脖子凉。
她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圈铁,凉,粗,有两指宽,里侧磨得不平,有一处凸起正好硌在喉结旁边。圈上有一排凿出来的道子,她摸不出来几道。
“别摸了。”旁边有人说,“摸坏了还得挨打。”
她坐起来。棚子很长,两头透风,柱子上挂着一排木号牌,用铁钩子挂得整整齐齐。棚里坐着、蹲着不少人,衣裳都是一色,灰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脸黑,手上有疤,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搓麻绳。
“这是什么。”她问。她自己的声音哑,嗓子像塞了东西。
“圈。”那女人说,“匠奴的圈。三十一人,你排最末。”
“三十一。”
“三十一。”那女人把麻绳换了一头,“我是十九。”
她想说别的。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白光、一个坑、坑里一件断成两半的东西。那些东西挤得很紧,抓不住头。她把手放下,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是她的。指节粗,虎口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她翻过来看掌心,掌心上有一道很新的口子,结了痂,痂边还红。
“这是谁的手。”她说。
那女人笑了一声:“你的手。”
“我叫什么。”
“名册上的名字,管事才认得。”那女人说,“我们只认号。你是三十一。”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那圈铁,看了一会儿。
“这圈的内侧磨过。”她说,“磨的时候左边磨薄了,右边没动。戴久了会往左歪。”
那女人把麻绳停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下头接着搓。
---
点名的时辰,管事来了。
管事四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的皮袄,手里拿一串号牌,走到一个人跟前就翻一个人的圈。他不看脸,只看圈。
翻到第十九的时候他没停。走到她跟前,他把她下巴一抬,把圈转了半圈。铁圈转的时候,皮肉跟着磨了一下,火辣辣的。
“这个松了。”管事说。
“松了要回炉。”跟在管事后面的人说。
“摘下来。”管事说,“连着牌子一起回炉。”
回炉两个字,棚里都听见了。搓麻绳的女人手上的绳子停了。
她听懂了,心里咯噔一下。圈上的道子是号,号就是她在册上的位置。摘下来回炉,册上那一行就没了。没有一行的人,不在这三十一个里。
“我自己紧。”她说。
管事的手还托着她的下巴。“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紧。”她把两只手抬上去,抓住铁圈两边往中间压。铁是粗的,压不动。她换了法子,把手心抵住圈的内侧往外撑,身子往下坐,把下坠的分量全压在喉咙那一圈上。圈往上一提,卡在颌骨下面。
她坐直,用手腕把圈的两头往中间推。推一下,喘一口,再推一下。推到第四下,圈收进去一点,贴住了皮。
棚里很静。有人从草堆上抬起头。
她把手放开。血从圈下面渗出来,往脖子下边走了一道,滴在衣领上。她一声没吭。
“松了吗。”他问。
“紧了。”
管事把她下巴再抬了一下,转了半圈。圈现在转不动了。“行。”他说。
他在手里的号牌上抹了一下——不是划掉,是用指甲把那一行的灰刮开,刮出一道白。
“你记着。”他说,“这次算你自己紧的。下回松了,我摘。”
他往前走,走到下一个人跟前。
---
管事走了,她没有坐回去。
她站起来,头发晕,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棚子里的光从两头进来,照出浮着的灰。她顺着光往里走。
她先走到料棚那边。料棚在匠作营的西北角,用石头垒的墙,上头搭着草顶。里头的东西堆得很乱:铁块、废犁头、断刀、木箱、几筐石灰、几捆皮条、一堆黑得发亮的石头。门口没人管她,她走进去,一样一样看。
第一样,石灰筐摆在翻砂的木箱边上。筐敞着口,石墙渗水,筐底已经结了块。翻砂的箱子要用干的,箱子一潮,出来的模子就废。
第二样,铁条直接码在地上。地是泥地,返潮,铁条底下一层起了红锈。铁条底下该垫木条。
第三样,一筐松香搁在炉门右边。炉门一开热气出来,松香软了往下淌,淌到筐底结成一坨。松香是给风箱皮条用的,结成一坨就得重熬。
三样东西都摆错了地方。
错的都不是大错。都是那种摆下去的时候没人觉得不对,用了半年才觉得费劲的错。
她把松香搬到料棚最里面那面墙下,又把旁边一只空筐翻过来扣住它。铁条太重,她搬不动。石灰筐她推开了两步,石灰扬起来,呛得她咳。
“你咳的这口灰,”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比这筐石灰值钱。”
她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老头个子不高,肩膀塌,头上戴一顶没边的毡帽,脸上的褶子堆在下巴那一块。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得很慢。
“三十一。”他说。
“是。”
“我是朵甘。”他说,“营里老的,被叫过来看料棚的。”
他走进来,在松香那面墙下站了站,又看了看石灰筐挪开后地上留的那一圈圆印。
“你动了三样。”他说。
“两样。”她说,“铁条我搬不动。”
“你搬不动的也算动过。”朵甘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铁渣,捏在指头里看了一眼,丢了。“你认得这些东西。”他说。
“认得。”
“你认得它们是什么,还是认得它们怎么用。”
她看了看那筐松香,看了看地上那圈圆印。
“我认得它们为什么没用。”她说。
朵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沾的灰拍掉。“晚上你到我这儿来。”他说。
“做什么。”
“点灯。”他说,“营里没有人在夜里点灯。你要动这些东西,得先有一盏自己的灯。”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筐被扣住的松香。
“你叫什么。”他问。
“苏澪。”
“册子上不会写这个。”朵甘说,“册子上写什么,你早晚会知道。”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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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营里开始熄火。
营里有七个炉子,昼夜都烧。天一黑,管事照册子封火,一炉一炉地喊号,喊完号,棚里的人各自回铺。
她坐在铺上等。等那七声喊完,等管事数着钥匙走过过道,等最后一炉的火声低下去。她才发现营里没有灯,整片棚子黑下来,只有主炉封住的火口透着一条红。
她摸黑走出去。风从山谷里过来,带着雪化了的水气,冷得钻领子。
朵甘在料棚门口坐着,手里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挑着一只小陶碟,碟里一点油,一根棉线浸着。
“油从哪儿来。”她问。
“从口粮里扣。”朵甘说,“扣三天,换半碟。”
他把陶碟点着。火很小,一跳一跳。
“半碟能烧多久。”
“烧到你把一件事想完。”朵甘说,“想两件,就得再扣三天。”
她把陶碟端起来,用手护着那点火,走进料棚。
她先走到铁条那儿,用脚尖把最底下一根踢出来一寸。锈是红的,指头一抹就去一层。她把那一根铁条在地上划了一下,听声音。然后她揭开空筐,看了看底下那块松香。最后她走到石灰筐边上,把手掌摊在石灰和木箱中间,隔了隔两边的气。
朵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要是把这些摆回去,”他说,“明天管事看见,会说你偷东西。”
“我不摆。”她说。
“那你今晚来做什么。”
她把陶碟放在木箱上。
“我来量一量,”她说,“哪一样最不值钱。”
火光只照亮朵甘半张脸。
“最不值钱的是松香。”他说。
“是。”她说,“所以我先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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