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笔钱，不买我低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照月带着律师进了知白。

周叙白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律师手里的文件袋，昨晚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先核订单。”她说。

十二份合同、面料出库单、供应商回执，一样样摊在桌上。

核到第七份时，一旁的助理小孟哭了。

“许姐，我催过。周总说资金先用来办发布会，等投资款到账再付工厂。”

周叙白打断她：“现金流调配，你不懂就别乱说。”

“我懂。”

许照月抽出工厂的书面通知。

“七单没下料，三单做到一半，因为加工款拖欠停了。剩下两单连面料都没买齐。”

桌上没人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这两个月，自己为什么总在补拍宣传照、改宋曼宁的秀款、替周叙白整理参展资料。

他把她从客户群里移出来，说让她专心做设计。

原来不是替她分担。

是怕她问衣服做到哪里了。

“还有九单来得及协调。”许照月把三个文件夹单独放出来，“这三位的婚礼都在本周，今天必须给出解决方案。”

“所以你先别闹离婚。”周叙白把一杯温水推过来，“店里离不开你。等这阵忙完——”

“客户已经到楼下了。”

许照月看了一眼手机。

“我约的。”

十分钟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有人一进门就骂，有人拿着婚礼流程表不停发抖。江芮坐在轮椅上，膝头压着一只牛皮纸袋，最安静。

她未婚夫站在旁边，嘴唇绷得发白。

周叙白看着手机镜头，额角渗出汗。

昨晚的现场视频已经传开。今天再闹出收钱不交货，别说融资，门店都未必保得住。

“各位听我解释，工厂临时出了点问题——”

“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江芮抬头，“昨天客服还告诉我，只差最后一道熨烫。”

周叙白顿了顿。

许照月将停工通知放到桌子中间。

上面有日期。

十四天前。

江芮从纸袋里取出那张婚纱效果图，放到桌上。

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件婚纱，我两个月前就订了。前几天问你们，还说马上就能试。”

她抬头看向周叙白。

“三天后就是婚礼。你们现在告诉我，衣服还没做好，让我怎么办？”

许照月认得那幅图。江芮第一次来试衣，搂着未婚夫笑，说自己一定要一条有大裙摆的婚纱。

她嗓子有些发涩。

但她没有说“我赔”，也没承诺三天内把十二件衣服都赶出来。

她站起来，将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每笔定金、目前进度、能否补救，都标得清清楚楚。

“合同主体是知白。退款和违约责任，由公司承担。大家可以选退，也可以看过新的交付安排后再决定。”

“另外三单，我愿意以独立工作室的身份接手，但有个条件。”

周叙白猛地抬头。

独立工作室？

她什么时候办的？

“原合同怎么结清，新合同谁收款，今天都写明白。公司补足必要的赶工费用，钱到账，我再开工。”

“许照月！”

他终于忍不住了，“自己家的事，你非要算这么清？”

“正因为以前没算清，才有今天。”

她看了眼手表。

“我九点有面试。如果你不愿意，律师可以留下来，陪大家走退款流程。”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点头。

离开前，江芮叫住了她。

“许老师，你真的能做吗？”

她问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不能再等一句保证了。”

许照月没有看那幅漂亮的效果图。

她看的是江芮一直压在膝头的手。

“我需要重新量体，也需要听你现在的要求。下午两点，我们当面谈。可以吗？”

江芮慢慢点了点头。

去序川的出租车上，许照月才发现，自己衬衣的袖口开了线。

她早上出门太急，穿了那件做工时常穿的旧衬衣。

手机亮起，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非要让大家看笑话，你才舒服？】

紧接着又一条。

【你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真以为人家看得上你？】

她低头，把翘起的线头剪掉。

没有回复。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面试啊？”

“嗯。”

“别紧张。你看着挺能干的。”

许照月怔了怔，笑着道了谢。

手机上，知白员工群不停弹出消息。有人说周总昨晚一直在发火，也有人问，她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

她关掉通知，重新打开那份方案。

最后一页是预算。她对着核算过三遍的数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楼下，司机特意靠着雨棚停车。许照月推门下去时，背脊已经慢慢挺直。

面试迟到了七分钟。

会议室里，除了沈砚舟，还有两位策展人。

许照月先道歉，再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包里。

“需要改时间吗？”沈砚舟问。

“不用。我准备好了。”

她没有讲婚姻，也没有讲昨天台上的事。

投影亮起，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讲面料老化、旧衣改型、如何保留原来的针脚，也讲自己希望展览收集普通人的衣服，而不只是价格昂贵的藏品。

一位策展人问：“这和做一场怀旧展有什么区别？”

许照月翻到下一页。

照片里，一个女人把旧裙子改成短外套，胸前仍留着当年的一块绣花。

“怀旧展里，衣服躺在柜子里。”

“我希望它们还能被穿出去。”

会议结束时，窗外下起了雨。

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策展人站起来，问她：“这周有空吗？我有两件旧衣服，想让你现场看看。”

许照月这才慢慢松开攥着翻页笔的手。

“有。您定时间，我提前安排。”

走出会议室，沈砚舟递来一张纸。

不是合同，是项目测试的工作单。

内容、周期、费用，还有双方的署名方式，逐项列着。

“通过测试再正式签约。时间能安排吗？”

“能。但这三天，我有急单。”

“那就五天后交测试方案。”

许照月看了他一眼。

她原以为自己需要解释，为什么要替已经离开的公司收拾残局。

沈砚舟却只是说：“提前说清时间，比答应了再失约好。”

楼下的咖啡厅里，他请她吃了一份三明治。

“工作单不是救济。”他说，“先吃饭。吃完你再看报价。”

许照月拿到手，才发现自己从昨晚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热面包咬下去，她眼圈忽然红了。

沈砚舟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没有问。

她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工资。就是很久没拿到了。”

“嗯。”

“我也不是突然想出来找工作。方案改了半年，投之前，查过你们往年的展。”

“看出来了。”

他翻开她带来的纸质作品集，停在其中一页。

“旧校服改礼服。这件去年拿过青年设计展的入围奖。你把它放在第二十页，太靠后。”

许照月愣住。

那次入围，她给周叙白发过消息。

他回：知道了，回来带瓶酱油。

后来谁问起，她都说，只是个小奖。

“你看过？”

“看过。那次展览的场地是我们提供的，我也去了。”

沈砚舟把作品集转向她，指着那张礼服照片。

“这件做得很好，应该放在前几页，让人翻开就能看见。”

许照月低头看着照片。

那次入围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告诉她，这件作品值得拿出来展示。

“好。”

她笑了笑，“回去我就调整。”

下午一点，三份转单协议陆续签完。

周叙白最终付了钱。

他比谁都清楚，三个迫在眉睫的婚礼一旦砸在知白手里，损失远远不止眼前这些。

许照月没有再回店里。

她的闺蜜唐棠是化妆师，租的工作室楼上有间空房。两周前，许照月在那里摆了第一台缝纫机，也办好了自己的营业执照。

钥匙一直在包底。

今天，终于能光明正大拿出来。

唐棠接过婚纱衣袋，什么也没问，先把门上的“杂物间”三个字撕了。

“招牌来不及订，先手写。”

她蹲在门口，拿记号笔写下四个字。

照月制衣。

写完左右看了看，不满意，又添了一行小字。

老板很忙，前夫勿扰。

许照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唐棠站起身，一把抱住她。

“行，哭五分钟。两点客户来，我给你补妆。”

江芮准时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未婚夫。

许照月关好门，把软尺放到一旁，先蹲下来问她：“腰背坐久了会疼吗？裙摆你希望遮住轮子，还是露出来？”

江芮的手猛地一紧。

“你不问我能不能站起来？”

“你想站着，还是想坐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江芮低头，慢慢掀开薄毯。

左侧裤腿空着。

“上次量完婚纱尺寸，大约过了一个月，她遭遇了车祸。”

她声音很平，“客服建议在拍照时由别人扶着我站起来，用婚纱裙摆遮住腿，这样照片里就看不出我失去了左腿。”

江芮低头看着效果图。

“他们总跟我说，拍照的时候忍一忍就好了。可婚礼不只是拍几张照片。”

她抬起头。

“我想穿着婚纱迎宾、敬酒，跟朋友说说话，不用一直担心自己撑不撑得住。”

许照月没有去碰那条裤腿。

她拿过效果图，翻到空白的背面。

“如果你不想站，我们就做一条坐着也好看的。”

江芮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条大裙摆，我还是想要。”

“好。”

“但别给我绣翅膀。我不是天使，也不想被人夸坚强。”

许照月握住铅笔。

“你只管挑裙子。”

江芮终于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婚礼那天，我想自己进去。不是让人把我抱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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