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请看新娘

许照月先给婚庆公司打了电话。

江芮订的礼台有三级台阶，原定方案是由新郎抱她上去。

“换坡道。”

她开着免提，让江芮能听见，“宽度和坡度请重新确认，铺毯以后也要试走。我们明天下午过去。”

电话挂断，江芮望着那张婚纱图，好一会儿没说话。

许照月问：“怎么了？”

“我跟他们说了半个月，想自己上台。”

她低下头笑了笑。

“每个人都说，抱上去多浪漫。”

许照月将纸转向她。

“现在看裙子。”

大裙摆保留。坐姿时容易堆在腹部的硬褶拆掉，腰线重新调整，后背的拉链改到侧面，让江芮能够自己穿脱。

长拖尾是可拆式的，仪式结束后，解开暗扣便能自由转动轮椅。

她每讲一处，就让江芮伸手试一试。

没有一句“你这种情况”。

只有“这样舒服吗”。

三个小时后，新图定了。

江芮来到门口又转回来：“许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许照月已经做好继续修改的准备。

“这款能露肩吗？”

她拉下外套，露出漂亮的锁骨，有些不好意思。

“我未婚夫就喜欢看这个。”

许照月笑了。

“能。让他看个够。”

当天晚上，从工厂运来的三件半成衣摆满了工作间。

许照月请了两位熟悉的师傅按天赶工，费用从转单款里支出。最难的结构修改由她负责，珠绣和收尾分给师傅。

她没有把自己变成三个人。

只是终于能自己决定，钱花在哪里，事情先做哪件。

唐棠守着熨斗，十二点就开始打哈欠。

“你这三年，怎么就没想到出去单干？”

许照月拆着一条腰省。

“想过。”

“那怎么——”

“总觉得再等等。门店刚开的时候缺人，后来他父亲生病，再后来招了新人，我怕走了撑不住。”

针尖从布里穿出来，她停了一下。

“会做衣服，跟能把店开下去，是两回事。”

“以前不用我找客户，也不用我操心给师傅发工资。真要自己做，我也怕没人来，怕忙了几个月，挣的钱连房租都不够。”

她把拆下来的线放进纸盒。

“这些年，设计图是我画的，样衣也是我做的。可他介绍宋曼宁时，说她是设计师，介绍我时，就说我是来帮忙的。”

唐棠拿起熨斗，重重喷了一下蒸汽。

“那他真该来看看账单。帮忙的现在按分钟收费了。”

许照月低头笑，针落得稳了些。

第二天傍晚，沈砚舟送来测试用的旧衣。

两件旧衣是策展人挑选的，衣袋里还放着相关资料和修复要求。

“刚去附近的展馆办事，顺路就给你送过来了。”

沈砚舟把衣袋放到桌上，等她逐件核对。

许照月给他腾出半张桌子，核对衣服现状。

“这处断纱，处理后近看仍会有痕迹。”

“写进去。”

“做穿着测试，最好请原主人本人来。”

“我联系。”

他将每项说明记进交接单，再递笔给她签字。

许照月伸出手，笔却滚了一下。

左手无名指肿了。

她赶工时把婚戒摘下过一次，早上去见客户，又习惯性戴了回去。此刻戒指卡在指根，勒出一道白痕。

沈砚舟看了一眼：“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去水池边抹了点洗手液，用力往外推。

越急，指头越红。

隔着半扇门，手机响起来。

是周叙白。

她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

沈砚舟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走，只把一个装着凉水的干净杯子放到台面上。

“先缓一会儿。”

许照月把手浸进水里。

凉意慢慢压住肿胀，她盯着那枚戒指，忽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余。

沈砚舟却没有敷衍她。

“我想也是。”

许照月抬头。

“否则你不会跟他结婚。”

没有说她眼瞎，也没有趁机替另一个男人判完一生。

她低下头，轻轻转动戒指。

当年买它时，周叙白把整个柜台最便宜的一排看了三遍，最后选了这个。回家路上，他把首饰袋揣在怀里，怕淋雨。

那时的心意是真的。

后来那句“你还在乎这个”，也是真的。

戒指终于滑过指节。

她接住，用纸巾擦干，放进了包里的小盒子。

“交接单还差哪里？”

她走回来问。

沈砚舟把笔递给她。

这一次，她拿稳了。

两人核完资料，窗外的灯已经亮起来。

沈砚舟看见衣架上单独挂着的那件旧婚纱。

“还打算穿吗？”

许照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会。”

他有一点意外。

“布是我妈挑的，针脚是我缝的。我花了八个月，不能因为一个人，就白做了。”

她摸了摸裙摆。

“就是得改改。三年了，我腰粗了一厘米。”

沈砚舟看着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

许照月忽然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散开的软尺。

“沈总很闲？”

“不闲。明早还要去外地。”

“那你怎么还不走？”

“你让我等你找交接单的复印件。”

她手一顿。

沈砚舟没有忍住，又笑了一声。

许照月转身去开打印机，耳根慢慢热了。

第三天下午，江芮试最后一遍婚纱。

唐棠把落地镜转过来时，屋里没人说话。

不是她们提前约好要制造惊喜。

是江芮坐在那里，露着肩，长裙从膝前舒展开，轮椅两侧的裙褶像她原先想要的那样，铺成完整的花。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自己转了半圈。

轮子没有挂住一根线。

她又试着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原先担心会卡住肩膀的领口没有滑落，藏在裙侧的小口袋刚好够放一包纸巾。

“这个口袋不用拆。”江芮赶紧说。

许照月笑着点头。

江芮又转了半圈，低头检查裙摆，确认没有卷进轮子，才重新看向镜子。

“原来坐着也能穿这么大的裙摆。”

她笑着摸了摸裙上的褶子，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试着转身，腰腹处没有勒住，裙摆也没有卷进轮子。”

江芮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还以为，以后只能穿方便的衣服了。”

许照月拿着针包，在她旁边蹲下。

“这里还要再收半厘米。你往前坐一点。”

她像对待每一位嫌腰线不够漂亮的新娘一样，仔仔细细，把那半厘米收了进去。

屋外响起脚步声。

周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许照月过去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他看见江芮，先松了口气。

“做出来就好。我就知道，照月肯定能解决。”

唐棠伸手拦住他。

“客户试衣，男士止步。”

“我是她丈夫。”

“丈夫也不能看别人换衣服。”

门在他面前关上。

等江芮换回自己的衣服，许照月才走出来。

周叙白把蛋糕递过去。

“宋曼宁撤了署名，也不再做首席。我已经跟投资人解释了，我们以后——”

“交付确认单。”

许照月递出一页纸。

“知白那边需要签收备份，你来了，正好带走。”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我不是来谈工作的。”

“那离婚协议，你看了吗？”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提离婚！”

他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江芮。

许照月回头看了一眼，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

周叙白跟过来，终于放软语气。

“我这两天没睡好。回家总觉得门会响，你会回来。我承认，以前太习惯你在了。”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口仍旧轻轻抽了一下。

三年的日子，不是按一下删除，就能干净的。

“照月，你回来。以后设计署你的名，钱我也让财务补。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去补办婚礼。”

走廊里安静下来。

她问：“为什么还要等忙完这一阵？”

周叙白嘴唇动了动。

许照月已经不想听答案了。

“工资补给我，是你该做的。署我的名，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事，不能拿来换我回去。”

周叙白把蛋糕盒往窗台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许照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工作间走。

回到屋里，唐棠没有问他们谈得怎么样，只递给她一杯水。

江芮低声说：“对不起，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许照月放下水杯，重新蹲到裙边。

“没有。这份工作有定金、有尾款，你信任我，我交出你满意的婚纱，很公平。”

江芮看着她，慢慢坐直。

“那我验收可严格了。”

“应该的。”

晚上七点，三件婚纱全部交付。

第一位客户当场付清尾款。第二位发来自拍，连说了六遍好看。

江芮的消息来得最晚。

视频里，她穿着婚纱，独自转动轮椅，沿着新铺好的坡道往礼台上去。

她未婚夫站在终点，紧张得把捧花拿反了。

江芮笑着提醒他：“请看新娘！”

工作间里，唐棠笑出了眼泪。

许照月将视频看了三遍，才关掉手机。

她打开记账本，记下工作室第一笔完整的收入。

写到姓名一栏时，手机再次震动。

沈砚舟发来一张项目流程表。

主设计师的位置，已经预留了她的名字，后面用括号注明：测试通过后签约。

下面还有一句话。

【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许照月刚打出“谢谢”，律师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知白发了异议函，认为你提交给序川的六幅设计属于任职作品，要求暂停使用。序川那边应该也收到了。”

她的手指停住。

窗外，旧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几秒后，沈砚舟的电话也来了。

“材料今晚整理，明早项目组一起看。”他说，“你保留了最早的设计记录吗？”

“保留了。”

许照月翻开速写本，找到那六幅设计的早期草图。图旁记着日期，还有几次修改留下的痕迹。

最早的一张，画于六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周叙白。

“原稿还在。”她对着电话说。

“好，明天一起带来。”

许照月又往后翻了几页，停住。

“沈先生，能不能请周叙白也到场？”

“你想当面核对？”

“对。我的原稿带来，他说作品属于公司的依据，也该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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