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星纹初凝

陈凡从塌方的碎石堆里爬出来时，右掌还在发烫。

像是攥了一把烧红的铁砂，从掌心一路烧到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从皮肤底下浮出来的纹路还没褪干净，弯弯绕绕的，像谁拿星子蘸了墨在他手上画了半宿。

“人在这儿！”

一声暴喝砸过来。陈凡抬头，矿洞口的火把光里晃着七八条黑影，铁甲片子哗啦啦地响。领头那个他认得，赵虎手底下的护卫班长，姓钱，单名一个烈字，使一把窄刃长刀，矿上没人敢跟他照面。

钱烈几步蹿到跟前，刀尖往陈凡鼻尖前一横。

“偷星核的贼，可算露头了。”

陈凡动。他右掌攥了攥，那股热流还在，顺着手臂往胸口爬，像有什么活物在经脉里拱。

“钱爷，”他嗓子被矿灰呛得发哑，“塌方的时候我还在三号巷道，您看看我身上——哪来的星核？”

钱烈身后那群护卫已经围成半圆，铁甲磕碰的动静在夜里格外脆。火把光一照，陈凡浑身上下除了矿奴的破麻布，连个口袋都没有。

“搜身就搜身，怕什么。”陈凡把两只手摊开。

“少废话。”

赵虎从人群后头走出来。皮靴踩在碎矿渣上嘎吱响，脸上还挂着白天那副死了亲娘老子的悲恸，可陈凡看得真真的——他袖口里那截灵光锁扣，分明是矿场主才配用的制式。

“陈凡，矿洞里那枚星核是上头要的东西，塌方前最后经手的人就是你。”赵虎叹了口气，演得跟真的一样，“你出来，我替你向矿场主求个情，废你修为，留条命。”

陈凡盯着他那张脸。

“赵监工，塌方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我亲眼看着你从四号通风井钻出去的，连头都没回。”

赵虎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错觉。

“你胡说什么！”

“我要是胡说，你急什么？”

钱烈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寸。陈凡能感觉到刀尖上附着的灵力气劲，割得他喉结发痒。

“钱爷，您想想。”陈凡没看刀，看着钱烈的眼睛，“星核要是真在我身上，我干嘛不跑？塌方到现在半个时辰了，我蹲在碎石堆里等你们来抓？”

钱烈眯了眯眼。这护卫统领是个老油子，矿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赵虎抢上前一步：“钱统领，矿场主怎么交代的？窃星核者，就地格杀！你跟他废什么话——”

“赵监急什么？”陈凡忽然笑了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您从四号通风井钻出去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塞的什么？”

赵虎脸色刷地变了。他抬手就往陈凡面门拍过来，掌心裹着一层青灰色的灵光，是矿场监工标配的碎石掌，练到火候能一掌拍裂半尺厚的岩壁。

“放肆！”

掌风压过来，陈凡往后一仰，后背撞上矿洞口的木支架。那根撑木早就被塌方震松了，这一撞直接断成两截，整片顶板哗啦啦往下掉碎渣。

赵虎第二掌又到了。

陈凡没再躲。他右掌往前一推，纯粹是本能，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掌心那些星纹猛地炸开一道白光，热流从胸口进手臂，像有人往他经脉里倒了一整条银河。

“轰！”

赵虎的碎石掌灵光撞上白光，连响都没打出来就散了。余劲没停，直接拍在他胸口的护体灵甲上那件二品灵器“岩犀甲”裂出蛛网纹，整片胸甲凹进去一个拳印。

赵虎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矿洞口那根铁轨上，铁轨弯了。他嘴里喷出来的血沫子溅了旁边两个护卫一脸。

全场死寂。

火把噼啪响了两声。陈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掌，星纹正在慢慢暗下去，像烧红的铁块浸了水。掌心不烫了，可经脉里那股热流退得太快，退得他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指尖止不住地抖。

疼。从手腕到肩膀，整条胳膊像被人拿针从里面扎。

钱烈的刀顿在半空。他盯着陈凡那只手，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

“星力……”

这位护卫统领在矿场干了十二年，见过矿奴觉醒体质的，见过灵器认主的，可从来没见谁一掌拍碎二品灵甲，用的还是掌纹里冒出来的星力。

矿奴里有人跪下了。先是靠洞口那个瘸腿老周，扑通一声磕在碎石上，额头都磕出血了。接着是旁边几个，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没人说话，可膝盖砸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陈凡没看他们。他看着钱烈。

“钱统领，赵虎怀里有东西，翻翻不就知道了？”

钱烈没动。他在权衡。矿场主的命令是“窃星核者格杀勿论”，可眼前这人一掌碎了二品灵甲，那星力纯得不像野路子。万一真是哪个大宗门丢在外头的苗子……

“钱爷。”赵虎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别听他挑拨！这小子偷了星核，觉醒了邪力，您再不动手，矿场主那边……”

钱烈抬手，让他闭嘴。

“陈凡。”钱烈收了刀，刀尖朝下插进碎石里，“矿场主有令，矿难的事，所有活口都得带回去问话。你跟我走，别让我难做。”

陈凡吭声。他右胳膊还在抖，经脉里的刺痛一浪一浪的，跟潮水似的。真打起来，他撑不过三招。

“行。”他点了头，“我跟您走。”

钱烈明显松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绑了，带回去。”

两个护卫上来拿人，绳子刚搭上陈凡手腕，矿场北边忽然炸开一道亮光。赤红色的，蹿起十几丈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钱烈猛回头。

“矿场主府的方向……”

紧接着又是一道，这次是青色的，从东边山道射过来。两道亮光在半空撞上，炸出一片碎星子似的灵光，哗啦啦往下落。

“两路人马？”钱烈脸色变了，“不对，西边还有一路！”

陈凡顺着看过去，西边山脊线上亮起一串火把，密密麻麻的，少说上百号人。三路旗号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的徽记被灵光照得忽明忽暗，陈凡一个都不认得。

但他右掌心的星纹忽然跳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来。

天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抬头，夜空里那枚白天坠落的流星还挂在天边，拖着一条淡金色的尾巴，此刻那条尾巴正对着他掌心星纹的方向微微发亮。

“带走！”钱烈急了，亲自上手来拽陈凡胳膊。

陈凡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脚底下踩到赵虎刚才吐的那摊血，滑了一下。就这一滑，他右手撑地，掌心星纹又亮了一瞬。

经脉里那阵刺痛猛地翻倍，疼得他眼前发白。

可也是这一瞬间，他看清了钱烈腰牌背面刻的那行小字——天枢圣朝，镇北矿监司。

矿场主已经上报了。这钱烈压根没打算带他回去问，是要把他交给圣朝的人。

陈凡咬紧了后槽牙。

当夜他被扔在矿场西角的废料棚里，手脚都捆着灵锁，门外两个护卫轮班守着。半夜起了风，棚顶的破铁皮哗啦啦响。

凡没睡。他在试。每次右掌攥紧再松开，星纹亮一下，经脉里的刺痛也跟着涨一分。像在拿针尖挑他的筋。

可星光也在往他掌心里钻。从棚顶破洞漏下来的那点碎星子，碰到星纹就跟水进了沙地似的，滋溜一下渗进去。渗进去之后，刺痛能缓半炷香的工夫。

他在琢磨这个规律。

棚门忽然被风吹开了。陈凡抬头，一道黑影已经站在他面前，快得连脚步声都没有。

那人全身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兜帽压得低，露出一截下巴。他蹲下身，往陈凡怀里塞了样东西，硬邦邦的，半块巴掌大的铁牌。

“荒神教。”那人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三天后，北山废矿口。你掌心的星纹，有人认得。”

陈凡低头看那半块令牌。铁面上着密密麻麻的星图，跟他掌心纹路一模一样。翻过来，背面两个字——荒神。

“你们是什么人？”

“能救你命的人。”黑影站起来，退到门口，“天枢圣朝的人明早到。你还有一晚上想清楚。”

他闪身出去，棚门又合上了。陈凡外头两个护卫闷哼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攥着那半块令牌，右掌星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经脉里的刺痛又翻上来了，比之前都凶，疼得他额头冒冷汗。

可令牌上的星图也在发亮。跟他掌纹一样的光。

陈凡吸了口气，把令牌塞进裤腰带里，然后攥紧右拳，对着棚顶那个破洞，慢慢摊开手掌。

碎星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进他掌心，星纹亮了一瞬。

经脉疼了一瞬。

他咬着牙，又摊开一次。

“疼就疼吧。”他对着自己那只手低声说，“总比让人当贼砍了强。”

棚外，远处矿场主府的方向又炸开一道灵光。这次是紫色的，比之前两道都亮。陈凡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天枢圣朝镇北司的人到了——！”

他把头靠在废料堆上，盯着棚顶那个破洞。

三天。北山废矿口。

他先活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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