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荒神夜谈

陈凡是被疼醒的。

掌心那团星纹像烧红的砂嵌进肉里，一跳一跳地往骨头缝里钻。他咬住袖口，额角青筋鼓了鼓，硬是没吭声。

废料棚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踩碎矿渣的脆响由远及近，三个人，靴底带铁掌，不是矿奴的草鞋。

陈凡翻身坐起，右手下意识攥紧，星纹一烫，掌缝里渗出细碎银光。他赶紧把手插进废料堆里，冰凉的矿渣盖住光亮，痛感才退了几分。

棚帘被掀开。

赵虎钻进来，身后跟了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巴蓄一撮山羊胡，腰间挂一块黑铁令牌，牌面刻着半截星。

陈凡认得那星图。

跟昨天塞给他的半块铁牌一模一样。

“就是他？”灰袍人拿鼻孔看陈凡。

赵虎赔笑：“丁使者，这小子昨天在矿洞里使了邪术，好几个兄弟都看见了——”

“我没问你。”灰袍人一摆手，赵虎的脸僵在半截。

丁使者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倒出三枚玉晶，每一枚都够矿奴干三年的工钱。他又拍出一卷帛书，封皮上四个烫金小字：荒神引气诀。

“陈凡是吧。”丁使者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掌心里的东西，叫星纹。这矿场底下埋的星核废料，养了你二十年。荒神教找这颗种子找了很久。”

陈凡没接玉晶，也没看帛书。

“那个送铁牌的，也是你们的人？”

丁使者笑了，山羊胡翘了翘：“聪明。那是外门执事，专管‘捡漏’。你这种野生的星辰神体，没人引路，活不过三个月。”

“引路？”

“入我荒神教，赐你正式功法，教你控星纹、淬体魄，三年内包你突破凝星境。奴籍？教中一句话，矿场主屁颠颠给你销了。”

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星纹在矿渣底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丁使者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凉了。

“星辰神体是块好材料，可惜扎眼。天枢圣朝镇北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太虚剑宗那帮牛鼻子鼻子更灵。你不入教，等他们到了，你猜你是被供起来，还是被剖开？”

陈凡没说话。

棚外忽然传来矿奴的吆喝声，有人喊“监工来了”。丁使者眉头一皱，把玉晶和帛书往陈凡面前一推。

“三天后，北山废矿口。你来了，这些就是你的。不来——”

他站起身，灰袍下摆扫过陈凡。

“不来，就当你选了死路。”

赵虎跟在丁使者屁股后头往外溜，走到棚口回头看了陈凡一眼。那眼神陈凡见过，村里猎户看陷阱里野猪的眼神，又怕又惦记。

陈凡把玉晶和帛书一块儿塞进废料堆最底下，拿脚踩实了。

他刚站起来，矿场方向就响起了铜锣声。

咣，咣，咣。三长两短，这是召集全体矿奴的信号。

陈凡走到矿场空地上时，人已经乌泱泱站了大半。钱烈站在最前排，手里攥着腰牌，指节发白。赵虎缩在人群后头，跟几个亲信嘀嘀咕咕空场北面搭了个木台，台上了两个人。

左边穿玄色官袍，腰悬铜，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吃官家饭的。右边那个更扎眼——月白道袍，背负长剑，剑穗上串一枚玉牌，牌面刻着“虚”二字。

官袍人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黄绸。

“天枢圣朝镇北谕：北山矿场矿奴陈凡，身怀异力，疑似妖邪附体。着即征召为镇北司奴兵，日内赴司报到，逾期以抗命论处，连坐同棚矿奴——”

“连坐”两个字一出来，人群嗡地炸了。

陈凡的同棚矿奴有七个，这会儿全拿瞪他。周头嘴唇哆嗦他孙子才八岁，也在矿上砸石头。

陈凡盯着那卷黄绸，指甲掐进掌心。星纹猛地一烫，痛得他眼前发白。

“敢问特使——”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要是去了我棚里这些人，能销奴籍吗？”

官袍人斜了他一眼。

“奴兵也是奴。你替圣朝卖命，他们替你干活，天经地义。”

陈凡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不去。”

官袍人脸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陈凡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星纹亮得刺眼，“我不去。”

道袍人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轻。

“果然。星辰邪力，最会蛊惑人心。”他抬手一弹，剑穗上那枚玉“铮”地脱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陈凡面门。

凡侧身，玉牌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削断三根头发。

道袍人“咦”了一声，正要拔剑，陈凡已经冲上来了。

他不懂什么身法招式，就是跑，就是冲，跟当年在村里跟野狗抢食一个路数。星纹烧得他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把那股痛劲全灌拳头里——

。

玉牌被甩出去，在半空成八瓣。

道袍人脸色变了。他拔剑，剑尖抖出一剑花，直刺陈凡咽喉。这一剑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陈凡来不及躲，只能拿左手去挡。

“噗”的一声，剑尖扎进他小臂，顺着剑身往下淌。

但陈凡没退。

他拿左手攥住剑刃，星纹顺着血水往剑身上爬，银光像活蛇一样缠住剑锋。道袍人抽剑，抽不动。

陈凡右拳已经到了。

拳砸在道袍人胸口把他连人带剑轰下木台。月白道袍沾了泥，玉牌碎渣嵌在腰带里，狼狈得不像个仙门弟子。

官袍人后退三步，手按在铜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陈凡把带血的左手往黄绸上一拍。

星纹炸开一团银光，黄绸从中间裂成两半，碎布片飘了满地。

“回去告诉你们镇北司，”他喘着粗气，血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我陈凡的命，不归你们管。”

官袍人捡起铜印，连滚带爬地跑了道袍人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陈凡看了好“星辰邪体，果然留不得。”他收剑入鞘，居然还拱了拱手，“今日之辱，太虚剑宗记下了。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人群静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老周头第一个喊出来：“陈凡！好样的！”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矿奴们吼得嗓子都劈了。赵虎缩在人群后头，脸白得像矿渣，悄悄往后退。

钱烈走过来，压低声音：“你闯大祸了。”

“我知道。”

“矿场主不会留你。”“我知道。”

钱烈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腰牌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陈凡昨天没看清，今天看清了：天枢圣朝，镇北矿监司。

“我早就是他们的人了。”钱烈把腰牌收回去，“但今天这事，我不上报。你走吧，天黑之前离开矿场，别回头。”

陈凡没问为什么。

他回废料棚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就一身破衣裳，半块干饼。走到棚口又折回去，从废料堆摸出那三枚玉晶，想了想，没拿帛书。

他刚走出矿场大门，就看见路口歪着一辆破板车，车辕上坐了个黑脸汉子，嘴里叼根，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

周野。

“哟。”周野跳下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把太虚剑宗的人揍了？”

陈凡没吭声。

“还当着镇北司特使的面撕了征召令？”

凡还是没吭声。

周野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凑半步。

“小子跟我混，保你吃香喝辣。我手下缺个能打的。咱俩搭伙，怎么样陈凡刚要说话，扫见矿场外山崖上站了个人。

灰白头发，佝偻腰，手里拄一根黑铁拐杖。玄机老人。

老头没喊他，也没招手，就站在崖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陈凡听不见声音，看口型，老头说的是四个字。

星核枯竭。

陈凡心头一跳。

再抬头，崖上已经空了，只剩一蓬枯草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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