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矿底碎星

“啪！”

鞭子抽在脊背上，血珠子当场就溅了出来。

陈凡牙没吭声，膝盖往前蹭了半步，手里那柄豁了口的矿镐又抡起来，砸在面前泛着幽蓝微光的岩壁上。火星四溅，岩壁纹丝没动。

“废物就是废物。”

赵虎把鞭子往肩上一搭，歪着嘴笑，露出一颗镶了铜的门牙。

“挖了三天，连半尺都没进。陈凡，你是不是觉得矿场管饭，就能在这儿养老？”

周围几个矿奴哄笑起来。有人蹲在矿车边上啃干饼，拿眼角瞥他，跟看猴戏似的。

陈凡把矿镐换了个手，掌心全是血泡磨破后结的痂，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赵爷，这面岩壁星核含量太低，换东面那层——”

“你教我做事？”

赵虎一鞭子抽在他小腿上。陈凡单膝地，矿镐差点脱手。

“东面那层是矿脉主筋，炸坏了你赔得起？老子让你挖哪儿你就挖哪儿，再废话，今晚的饭扣了。”

陈凡低头看着脚边碎石，没再说话。

他其实知道这面岩壁不对劲。三天前刚进来的时候，他用矿镐敲过，声音发空，底下八成有裂隙。可赵虎不听，这矿场里没人会听一个废体矿奴的话。

他爹当年把他扔出陈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连最下等的体脉都凝不出来，留在族里也是丢人。

那年他十二岁。如今了，还在矿底刨石头。

“看什么看，挖！”

赵虎踹了他后腰一脚，转身往矿道口溜达，边走边跟另一个监工嘀咕：“这批奴工质量太差，回头跟上面说说，换批年轻的来。”

陈凡把嘴里的血沫子咽回去，抡起矿镐。

一下。两下。三。

岩壁上终于崩开一道细纹。他刚想凑近看，头顶突然传来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

碎石簌簌往下掉。

“塌方——”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条矿道瞬间乱了。矿奴们扔了家伙往出口跑，矿车翻倒，矿石撒了一地。

陈凡抬头，看见头顶岩层裂开一条黑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赵虎已经蹿到矿道口了。他回头扫了一眼，目光跟陈凡对上了。

陈凡刚喊了声“赵——”

赵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支撑木架。

“别怪我，多一个人抢出口，大伙都得死。”

木架倒下来，矿道口彻底被碎石堵死。赵虎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那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操——”

陈凡只来得及骂出半个字，整面岩壁就砸了下来。

黑暗。彻底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凡是被疼醒的。左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压着，肋骨估计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跟塞了碎瓷片似的。

他往前摸，指尖全是碎石和黏糊糊的血。

“有人吗？”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没人应。

他又喊了两声，嗓子眼儿里泛上来的全是铁锈味。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在陈家被赶出门那天他没觉得完。在矿场挨了三年鞭子他没觉得完。现在被活埋在地底，他反而觉得——就这么死了？

不甘心。

他拿手肘撑着地，拼命往前爬。石头刮着肋骨断茬，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手指头突然碰到个东西。

不烫，不凉，温温的，像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鸡蛋，搁了一会儿的那种温度。他下意识攥住了。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

陈凡低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玩意儿裂开了，有东西钻进了他的血肉。

像一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胳膊里钻。

“啊——”

他叫不出声了。疼。从掌心开始，顺着手臂一路烧到胸口，再炸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背撞上头顶的岩板，又弹回去。

眼前突然亮了。

一片星空。无边无际的星空，跟矿场头顶那种被烟尘遮得灰蒙蒙的天完全不一样。星光跟流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往一个方向涌。

那个方向的尽头，一尊巨人正在倒下。

大得没边。陈凡觉得那巨人一根手指头就比整座矿山还粗。巨人胸口破了个大洞，星光从洞里往外喷，喷出来的星辉凝成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

其中一块碎片，正冲着他来。

“砰！”

陈凡一拳砸了出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砸。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别过来！

拳头撞上挡路的岩壁，碎石崩了他一脸。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咔嚓。咔嚓。整面岩壁在他拳头底下裂开蛛网状的缝，缝里透出蓝莹莹。

星核。这是一整条星核矿脉的支筋。

他愣了一瞬，第二拳又砸了出去。这回他看清了——拳头上裹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一闪就没，但岩壁确实碎了，碎得比正常力道大了十倍不止。

第三拳。

轰隆一声，半面岩壁塌了下来，露出后面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有风。风里带着地面的土腥味。

陈凡连滚带爬地钻进去，膝盖磨得见了骨头也顾不上。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从矿洞侧面的通风口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矿场警报响了。

呜——呜——呜——

刺耳的铜哨声从矿场各个角落响起来，监工们拎着棍棒往矿洞口跑。陈凡趴在通风口外的乱堆里，浑身是血，右手掌心一道银白色的纹路正慢慢入皮肤。

那纹路像某种，又像星图，弯弯绕绕的，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就停住了。

“矿洞塌了！三号井全埋了！”

“赵虎呢？赵虎出来没有？”

“出来了，他说底下全死透了，让上面直接填井——”

陈凡听见赵虎的声音从矿场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一点伤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星纹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裂了。

真的裂了。一道银蓝色的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直直照在矿场后山的山脊上。那光柱粗得吓人，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青白色。

矿场里所有人都仰头看。

陈凡也仰着头。他看见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速度极快，带着一溜火星子。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东边来，至少七八匹，蹄铁砸在碎石路上的动静又密又急。西边也有，更沉，像重甲骑兵。南边的官道上，一面绣着金凤的旗子从林子里闪出来。

三拨人。

陈凡把手缩进袖子里，往乱石堆深处又缩了缩。掌心的星纹烫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不敢松手，更不敢让人看见。

赵虎的骂声从矿场传过来：“都愣着干什么！井口封了！一个活口许留——”

陈凡盯着赵虎的背影，牙咬得咯吱响。

天上那道星辉还在往下落，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他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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