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白发

神医松开苏清鸢的手腕，把药箱的搭扣轻轻扣上，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在苏清鸢脸上停了一瞬，她正窝在第五轻柔怀里，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呼吸已经平顺下来了，像一片被风推着走了很远很远的小舟，终于被一只手掌托住了船底，不再漂了。萧神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少被人提起却一直沉在他心里许多年的事：“世人和草原部落都只记得，苏清鸢十二岁纵横北疆。”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那些字的分量，“但没人知道，当年的她，有多厌恶战争。”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安静下来的小脑袋，她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上，像是快要在他的心跳声里睡着了。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发丝，那动作比春风吹过柳梢还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正在她心底沉睡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小鸢鸢，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苏清鸢微微睁开眼来，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方才的惊惧残余，但此刻已经被他的声音慢慢抚平了。她张了张嘴，那个已经喊了无数遍的字又落在了春日的暖光里：“爹。”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像在回应一个承诺一样说：“爹在。”

苏清鸢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鬓角那一丛正在被春风拂动的白发上。那些白发和黑发混在一起，像夜色里被霜染过的旧草坡。她伸出手去，指尖攥住了其中一缕白发，然后又捏起旁边一缕黑发，两种颜色在她小小的指尖上并排放着。她把那几根白发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像是在用舌尖尝一尝那灰白的颜色是不是真的会苦。然后她松开嘴，抬头看着他，像是在说：别操劳了，你看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第五轻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把白发咬在嘴里又松开的小小的身影，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把她抱得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微微发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苏清鸢的手从他的白发上移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耳廓。她的手指小小的、温温的，碰到他耳垂上的软骨时像一只小蝴蝶停在了一根树枝上。她又喊了一声：“爹。”那一个字像一粒极轻的糖落入滚烫的茶水里，无声地化开了，把满室的苦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甜。

第五轻柔闭了一下眼，那声爹落进他耳中的时候已经把他心里那堵最硬的墙化开了。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她发丝上残余的桂花的香气，心里头想着一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话：才三岁心智，就知道安慰人。当年，我却把她亲手送入地狱。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抱着她，在春日的暖光里慢慢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一个正在安静睡去的小小的灵魂，把那句压了他许多年的自责也一并拍着、按着，慢慢融进自己呼吸的节奏里。

窗外的大魁树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把这一整个春天的暖意都拢进了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不让它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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