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她记得

一周后的午后，大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碎碎的光影铺了一地。偏屋的门窗都敞着，春风穿堂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苏清鸢坐在榻边的小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条细滑，汤色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肉末。她低着头，握着筷子，正费力地夹起一根面条往嘴里送，动作还有些笨拙，面条从筷子缝里滑下去两次，她才成功把它们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抬眼看着第五轻柔，像是在说：爹，你也吃。

第五轻柔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到肩侧的衣领，正要说些什么，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徐妙云拎着一只食盒走进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她走到小几旁坐下，看着苏清鸢低头吃面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完全铺开到眼底。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北疆又出事了。”

这句话落在屋里，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苏清鸢原本正在低头挑面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抬起头来，那张原本还带着吃面时满足表情的小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眉眼间浮起一层懵懂而隐隐的惊惧，像一只小鹿忽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雷声。她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转过身，伸手抱住了第五轻柔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从三岁的喉咙里挤出来：“爹……我怕。”

第五轻柔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怀里那个紧紧抱着他的小脑袋，看了一眼徐妙云。徐妙云也愣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苏清鸢，眉毛慢慢皱了起来：“她记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鸢蜷缩的脊背上，声音压低了，“那天战争结束，她就是这样抱着师傅秦良玉的。”

第五轻柔没有多问。他低下头，把苏清鸢轻轻抱起来，让她整个身子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上轻轻按着，让她贴在自己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正急促地敲在他胸前的衣料上，便放慢了语气：“小鸢鸢不怕。坏人都跑了。”

他偏过头，朝门外的宋兴使了一个眼色。宋兴会意，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萧神医来得很快。他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路上的风尘，放下药箱走到榻边，搭了苏清鸢的脉，又翻看了她的瞳孔，诊了许久才松开手，摇了摇头。他看着第五轻柔，又看了一眼徐妙云：“智力还是三岁。可能是你们说的话刺激到了她，她听懂了‘出征’‘北疆’这些词，身体本能地想起了那时候的画面。”

苏清鸢窝在第五轻柔怀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像是正在慢慢确认，此刻已经没有征战的号角和刀剑迫近的声响了。她小声地又叫了一声：“爹……”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像一粒落进水面上的种子，安静地停住了，没有下沉，也没有被水流带走。第五轻柔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徐妙云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大魁树在风里抖了抖新叶，风把树梢的嫩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浅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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