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梦无殇

神医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窝在第五轻柔怀里的苏清鸢。她正半阖着眼，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衣襟上，春日的暖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两道淡淡的影子。萧神医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看一幅已经被时间重新描绘过的旧画，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可能，对你而言，没有记忆，永远留在三岁才是最幸福的吧。”他说完背起了药箱。徐妙云也站起身来，走到第五轻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融进了午后的春风和树叶的细响里。

屋里安静下来。第五轻柔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清鸢，她正在他胸口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小猫，正准备把自己卷成一个团。第五轻柔把她轻轻放倒在榻上，自己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搭在被子边沿替她掖了掖被角，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那只还攥着他头发的手。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被子随着胸膛的起伏轻轻地、缓缓地动着，像一个小型的潮汐正在退去最后一层沫。

第五轻柔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角还留着一点还未完全散尽的弧度，像是在梦里有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事情正在发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脸颊上，像在触碰一件极其脆弱、也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想让她听见，却又忍不住要说：“你快点想起来吧。”他顿了一下，像在把后面那些话一个一个从胸腔里掏出来，“狠狠揍我一顿。你要是怕把手打疼了，你就把我带进诏狱，用你十六个月受过的那些地狱来打我。”

他停住了。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指尖上，那个小手掌心温温的、软软的，因为熟睡而放松地蜷着，像一片合拢了的叶。他看着那只手，那手掌曾经握过槊、劈过风、在北疆的土地上划出过没有人能追上的轨迹，也曾在地牢的铁链下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低头看着自己那一缕白发从她指缝间垂落下来的样子：“你每次本能的心疼我，我好难受。”

他的声音哑了。他没有哭，那层潮湿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他把脸偏过去，对着窗台上那一小片春光，像是在跟那个正在睡梦中的她说，也像是在跟很多年前那个在燕王府书房里提笔写离间计的自己说：“我为什么要用离间计。”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了。当时我不用，我把你从南军手里抢来多好。就算你刚烈……也总好过现在。”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握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上。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那动作像在替她拂去一层看不见的灰。他把那缕被握着的白发从她指缝间轻轻抽出来，拢到耳后，然后重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定的叶子：“你快想起来吧。”

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了他们一身。苏清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安稳，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再去担心。第五轻柔坐在榻边，她的指尖还在他掌心里松松地搭着，像一枚正在慢慢暖过来的旧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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