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新叶

永乐十年春。

大魁树又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着细碎的光。院子里的泥土被春雨泡得松软了，砖缝间探出几丛青苔，墙角那堆去年秋天扫拢的落叶已经化进了土里，什么也不剩。偏屋的门窗都敞着，春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把满室残留了一整个冬天的药气彻底卷走了。

苏清鸢跌跌撞撞地绕着第五轻柔转。她的步子还不太稳，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羊羔，每走几步就要伸手扶一下桌沿或墙根。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春衫，袖口被第五轻柔仔细地卷了两折，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腕。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布带系在脑后，第五轻柔每日给她梳的。她走得专注而认真，每绕完一圈便仰起头来看他，等他夸她一句。他便点头，说一声“走得真好”，她便会笑起来，然后继续绕第二圈。

院子里热闹得很。苏清鸢的师妹们都来了，围坐在廊下摆开的几张矮凳上，看着正在院子里摇摇晃晃走路的苏清鸢。君应怜蹲在苏清鸢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朝她招着手：“大师姐，来，走过来，花给你。”苏清鸢盯着那朵花看了片刻，咧嘴笑了笑，便朝她扑过去。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几步过后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第五轻柔下意识站起身要扶，旁边的梁红玉已经抢先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梁红玉是八个师妹中身形最为魁梧结实的，那一伸手稳稳当当的，像扶住了一根被风吹偏的竹竿。苏清鸢被扶住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喊了声“爹”，又继续朝君应怜跑过去了。

她把那朵花抓进手里时脸上绽开一个笑，那个笑容和许多年前北疆草原上她策马回眸的笑不同，却一样真切。君应怜看着她攥着花高高举起的模样，眼眶莫名有些发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一起在院子里的春风中举着那朵花，看着花瓣在光里薄薄地透亮。

花木兰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着苏清鸢攥着花在院子里蹒跚地绕圈的身影，侧过头来，对旁边的妇好低声说：“我没见过大师姐小时候的样子。现在好像看见了。”妇好把膝上折了一半的纸鸢线收了起来，目光也落在苏清鸢身上：“我也没见过。但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笑意，像自己也沉浸在了另一个时代的画面里。

秋月华没有加入她们。她坐在廊下的另一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被师妹们围着转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第五轻柔身上。他正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苏清鸢，目光追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秋月华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姐夫，谢谢你。”

第五轻柔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苏清鸢身上。她正被穆桂英和花木兰一左一右地牵着在院子里慢慢走路，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裹着一种沉了很久的东西：“我不配这声谢谢。”他顿了一下，“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应该那么做。我害了她一生。”

秋月华没有立刻接话。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院子里那个被牵着走路的苏清鸢，看着她走路时那份摇摇晃晃却努力走得认真的样子，看着春风吹动她额前碎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条已经流过很多山石的溪流：“姐夫，有些事，改变不了的。”

第五轻柔转过头来看她。她正望着院子里的苏清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无奈也有释然。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在那里，和第五轻柔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正在努力走路的身影，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去看旁边花木兰手里的纸鸢，看着她笑了，看着春日的阳光落了她一身，把一切都照成暖融融的、正在生根发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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