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梳头

清晨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柔柔的，像一层被水洗过的棉布覆在满室的物件上。大魁树的影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斜斜地落在窗台上。第五轻柔已经做好了饭，蛋羹在蒸笼里冒着热汽，米粥搁在小几上晾着，勺沿微微发亮。

他走到榻边，苏清鸢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手里攥着一把圆角木梳，手柄被她握得紧紧的，像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抬起头来把木梳递到他面前：“爹。”

第五轻柔看了看那把木梳，圆角的，齿密，是徐妙云前日送来的几样小物之一。他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苏清鸢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微有些散乱，像一匹一夜未梳的缎面正在等着被抚平。

他蹲下身来，扶着她在榻边坐好，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对着自己，然后拿起木梳，轻轻拢起她的一缕头发，从发尾开始慢慢梳理。木齿顺着发丝的走向滑过微乱的长发，把它们从细小的缠绕中解开，像一条轻缓的溪水从嶙峋的石缝间游过，水声细碎而温柔。他梳得很慢，每一道都仔细地从发尾开始，确认没有扯疼她的头皮，才慢慢往上梳。苏清鸢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掰着一小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被主人抚摸着皮毛，只管安心地吃着。

第五轻柔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脑海里那些关于她幼年的画面像被晨光翻动的书页一样浮现上来。那些是卫峥查了许久才整理来的东西，她出生那日母亲便难产走了，是她父亲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养大。五六岁的她曾经坐在另一个庭院里，仰头看着那个唯一爱她的人说“爹抱抱”，然后黑衣人闯进来，刀光过后她成了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九岁那年她走出了那片废墟，十岁被收入秦良玉门下，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去了北疆。十二岁那年她在草原上策马持槊冲入敌阵杀了三天三夜，从此草原部落再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只敢在帐中压低声音说那个黑马的少女又来了，连马带人踏过之处皆无生还。

他梳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一下，跟着呼吸也顿住了一拍。他的眼眶猛地热了，那些潮意从眼底涌上来，像一扇闸门忽然被什么撞开了。他偏过头去，把脸侧向窗台的方向，齿关紧咬，咬得腮帮鼓起一道紧实的弧线。他没有出声，喉咙像是被一块柔软的石头卡住了，把那层呜咽硬生生地压在了锁骨的下面。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这个把一生的重量都交给了他的女子，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掰着桂花糕，浑然不觉身后的那个“爹”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憋住那些几乎要溃堤的东西。那根木梳还停在她发间，停顿了许久，像一艘停在港湾里动不了的船。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苏清鸢像是感觉到他停了，偏过头来想看他，第五轻柔赶紧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不让泪痕落进她的视线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落下来的那个字，像是被揉碎过很多次的旧纸团，勉强还能认出形状：“别动……还没梳完。”

苏清鸢听话地坐了回去，继续吃她的桂花糕。她又喊了一声：“爹。”只有这一个字，却像一个锚，把他从那些回忆的深水里拽了回来，让他重新落到此刻这一片安静的晨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下眼眶。他低下头，重新握住木梳，从她的发根缓缓梳到发尾，一梳到底。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细细碎碎地闪着光，像一条正在被重新点亮的长河。他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女，骑在黑马上掀开帐帘走进他视线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不像偷马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可以当老婆”。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一句话要用多少年、多少疼、多少眼泪来还。他也不知道，多年后她三岁的心智里，会用同一个称呼喊他“爹”，而他心甘情愿地接着，像接住一片从他命里飘过来的、落定了的叶子。苏清鸢又掰了一块桂花糕，仰起头来递到他嘴边：“爹。”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像咽下了许多年哽在喉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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