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欠你一辈子

秋月华站起身来，衣摆拂过椅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清鸢，苏清鸢正站在地上仰头掰着桂花糕往嘴里塞，碎屑掉了一衣襟，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黄澄澄的碎渣，全然不知道这个屋子里的人正在说些什么。秋月华看了她很久，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三岁心智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策马执槊、在北疆草原上令敌军望风而逃的大师姐拼在一起。她拼不上，但她知道这是同一个人，只是把那些年积攒的所有重量都暂时放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第五轻柔，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秋天的雨滴一样稳而清：“姐夫，你得记得，你欠我师姐一辈子。你害的她，十六个月，就是欠她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外走。君应怜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第五轻柔怀里的苏清鸢，抿了抿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秋月华跨出了门槛。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踏过落叶，踏过青砖，踏过午后的秋风，渐渐远了。院子里的麻雀被脚步声惊飞了两只，扑棱棱落上大魁树的枝头，抖了抖尾巴。

第五轻柔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他在门槛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衣摆的边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久到大魁树上那两只麻雀又重新落回地上啄食落叶间的碎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苏清鸢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块掉落的桂花糕碎屑，戳了两下放进嘴里，舔了舔手指，抬头看见他回来了，便朝他张开双臂。

第五轻柔弯腰把她抱起来。她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爹。”她的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蹭在他衣领上留下一点淡黄色的印子。第五轻柔托着她走到榻边坐下，低头用拇指蹭掉她嘴角的碎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什么复杂的念头都没有，只有对他的全然的、不含任何条件的依赖和信任。

他看了她很久，把她拢进怀里抱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方才那句“你欠她一辈子”听：“我养你一辈子，小鸢鸢。”

苏清鸢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像是嫌这个抱姿让她够不着地上的桂花糕了。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第五轻柔，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两个字：“爹……糕。”

第五轻柔笑了，弯腰把她放回地上让她自己去捡那块被她戳了好几次的桂花糕碎屑。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碎屑放进嘴里，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那么多往昔的影子，却比任何一种重逢都更明亮。

坤宁宫里，徐妙云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卫峥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到她手边。她没有回头，接过来捂了一会儿，才开口：“也不知道对他俩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哎。”

卫峥在她身边站定，也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把最后几片黄叶吹下来，在砖地上打了几个旋才停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呀。清鸢的童年也不怎么好。她娘生下她的时候就没了，是她爹一个人把她养大的。”他顿了顿，“五六岁的时候，又迎来了那场巨变。后来九岁，从了军。可以说她的前半生，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

徐妙云听完，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散在秋日的风里，淡淡的，像什么正在慢慢被时间抻平的东西。她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卫峥手上，目光落回院子里那片被风吹皱的落叶上，声音轻而稳：“老五会疼她的。”

她手里拿着针在刺绣，绣着绣着，针尖忽然顿住了。

“老卫。”她没抬头，“当年苏府那场火，你大哥知不知道？”

卫峥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茶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他的手却很稳，稳得像是刻意在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碗茶放到窗台上，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回答。

徐妙云也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东西，针脚一针一针地走着，走得很慢。院子里的风又起来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下来，在砖地上打了几个旋，停住了。

秋阳从云层后探出来，把满院子的落叶照得金灿灿的。坤宁宫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和窗台上那碗还没凉透的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