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爹喂你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透进窗纸，大魁树的影子还斜斜地铺在院子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屋檐下最后几滴残雨已经不落了，只剩下湿润的青砖地上几片深色的湿痕，像昨夜那场雨留下的脚印。

苏清鸢还在睡觉。她的睡姿和三岁孩子一模一样，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一只手攥着被角贴在脸边，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枕头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平匀，脸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刚睡醒时特有的暖红。她昨夜里被第五轻柔放下的时候没有醒，他把她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她只是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像是那个窝在他怀里的暖意已经足够让她放松下来的全部理由。

第五轻柔轻轻下了床。他走到灶台前，从壁橱里取出一只小陶锅，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掺上水，架在小炉上慢煮。米粥的香气很快在屋里漫开来，暖暖的、稠稠的，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清晨的空气上。他又从梁上吊着的竹篮里取出两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兑了些温水搅匀，放进蒸笼里。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时不时伸木勺搅一搅粥锅，防止糊底。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的肩头和那散在背上的白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只是单纯地给一个人煮粥了，手有些生，但每一道工序都没有出错。

米粥熬得差不多了，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微微颤动。第五轻柔把粥盛进碗里，晾到不烫嘴的程度，又把蛋羹从蒸笼里端出来，蛋面平滑如镜，颤颤巍巍地泛着嫩黄色的光。他把两样都摆在小托盘上，端回榻边，放在小几上。苏清鸢已经醒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正侧躺着望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孩童刚睡醒时特有的困倦和安心。她看着他把托盘放在几上，又看着他坐下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像清晨窗口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细而软，却已经足够把一整日的影子都拉长了。

她张开嘴，哑哑地喊了一个字：“爹。”

第五轻柔看着她。他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好，然后在她的颈下垫了一块围布，像给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做的一样妥帖。他先舀了一勺蛋羹送到她嘴边，吹了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递过去。苏清鸢张开嘴含住了勺子，蛋羹滑进她嘴里，她的眼睫在那一瞬间颤了颤，像是在品味那股许久没尝过的温暖。她嚼了几下，与其说是嚼，不如说是用舌头和上颚把它抿化了，然后咽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第五轻柔又舀了一勺粥，米油凝在勺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酪。他喂她的时候，她低头含住勺尖，然后安安静静地咽下去，嘴角沾着一粒米，她自己不知道。第五轻柔伸指腹轻轻擦掉那粒米，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又喊了一声：“爹。”

第五轻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值得他表现得太高兴，可他眼底那些细碎的光没有藏好。他“嗯”了一声，又舀了第二勺粥送到她嘴边，说：“爹喂你。”

苏清鸢低头去接那勺粥，认真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窗外有麻雀落在大魁树的枝头跳了两下，抖落几颗残存的露珠。第五轻柔端着粥碗坐在晨光里，看着怀里那个正在低头安静喝粥的人，像是这场漫长冬夜终于被一盏温热的灯彻底照亮了，连墙上那些旧日的裂纹也被镀上了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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