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尽余欢

卫峥和徐妙云对望了一眼，看了看窝在第五轻柔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苏清鸢，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衣襟上，呼吸已经绵长平匀，嘴角弯着一道细小的弧度，像是梦里有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徐妙云把鸡毛掸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第五轻柔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卫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然后跨过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隐没在大魁树的叶影和秋风的细响里。

萧神医背起药箱，也准备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来，那根横在喉咙里一整个下午的话终于被他放了出来：“她的智力不会随着时间而增长。你得有心理准备。”

第五轻柔正低着头替苏清鸢把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开。那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她。他听完那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碎发拢到她耳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萧神医。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询问，没有追问，也没有那种“这不可能”的抗拒。他只是看着萧神医，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一块已经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石头，不再会随便被冲走了：

“无论多久，我都能等。哪怕一辈子这样也好。”

萧神医看着他，站了片刻，像是想再说什么，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下的石板路渐渐远去，和着大魁树上麻雀的最后几声啾鸣，没入了暮色里。

夜里，大魁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秋夜的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被屋里的炭火挡在了几步之外。第五轻柔没有把苏清鸢放回榻上。他靠着床头坐着，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平，让苏清鸢靠在他怀里窝得舒服一些。她的身子蜷在他的臂弯和胸口之间，像一只找到了最合适位置的小猫，不再需要用任何姿态来防备什么。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的，绵长而安稳，混着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在满室的安静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旧调。

她动了动，像是从睡意边缘浮上来了一点。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埋了埋，嘴唇微微张开，贴着他的衣领发出含混而沙哑的声音：“爹。”

只有一个字。声音嘶哑断裂，像一根旧琴弦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尾音颤颤地飘在空气里，落下去便没了。但在第五轻柔听来，那一个字已经够了。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手臂收拢了一些，让那个窝在他怀里的小小身形靠得更稳。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一小片银白的光，安安静静地铺着。他看着那一片光，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对着那片月光说：“还在就好。”

苏清鸢在他怀里又动了动，像是梦呓似的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蜷了蜷，搭在他的衣襟上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吹动了大魁树的枝梢，那些最后几片黄叶从枝头脱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满地的月光里，无声无息。灯还亮着，炭火还燃着，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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