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抓鸟

永乐七年九月初三。

秋日的天高得不像话，蓝汪汪的一片，像被人用清水反复洗过好几遍，连一丝云都没有。大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梢间露出大片大片的天空，明亮亮的，把整间屋子的窗纸都照得透白。

苏清鸢醒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窗纸的右上角斜斜地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立刻动，先躺着感受了一会儿那层落在手背上的温度，然后慢慢偏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大魁树枝上落着一只鸟。灰褐色的羽毛，翅膀边缘有一道淡白色的细纹，尾巴长长的，站在枝梢上左右摇摆着，偶尔低头啄一下自己的翅根。是只鹡鸰。秋日里常见的小鸟，不大，不艳，灰扑扑的一团，站在枝头缩着脖子，像是也感觉到了季节正在往深处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苏清鸢看着那只鹡鸰，看了很久。那只鸟在枝头跳了两下，振了振翅膀，又落回原处，偏着小脑袋朝窗子里望了一眼，像是也看见了她。她看见那只小鸟站在枝头，风把它的羽毛吹得微微蓬起来又压下去，它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蹭了蹭。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有些软，又有些远，像是透过那只鸟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自己也曾站在某个高处被风吹着，也曾在旷野里自由地振翅飞过，而不必担心任何铁笼或枷锁。

第五轻柔端着温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只灰扑扑的小鸟身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初霜一样的东西覆着，不是哭，但比哭更让他心里紧了一下。他把水盆放下，在榻边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偏回头来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我给你抓来？"

苏清鸢的目光从鸟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牵了一下，眼底那层薄霜散了些，像是被他这句认真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她的意思是：那你也得能抓到再说。

第五轻柔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将笑未笑的弧度，没有再说话，直接站起身推门出去了。院子里秋日的阳光亮堂堂的，大魁树的枝梢光秃秃的，那只鹡鸰还站在原处，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打量这个忽然从屋里冲出来的人是什么来路。第五轻柔放轻了脚步，弯着腰，慢慢朝那棵树靠近。他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尽量挑干燥的地方落脚，但那片落叶底下的枯枝还是在他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鹡鸰的脖子猛地竖了起来，翅膀一振，从枝头飞到了院墙的瓦檐上。

第五轻柔直起腰来，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落叶，像是确认了问题出在哪。他换了一条路线，绕到墙根下，踩着墙角的石墩子攀上去，伸手去够。鹡鸰等他够到一半才慢悠悠地跳开两步，跳到更高处，歪着头看他，像在逗他玩。第五轻柔扶着墙檐想往上再爬一点，脚下一滑，石墩子上的青苔蹭了一下他的鞋底，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墙头才没摔下去。灰土从他撑墙的手掌下扑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脸一头，他偏头咳了两下，拍掉头发上的碎土，抬头再看——鹡鸰已经飞到了院子外头那棵槐树上去了。

屋里，苏清鸢侧着头望着窗外。她看着第五轻柔趴在墙檐上扑空的样子，看着他被灰土呛了满脸的样子，看着他又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翻出院墙去追那只鸟的样子。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越来越深，从一道浅浅的纹路变成了一弯月牙，笑意从眼底漾出来，铺满了整张脸。她看着他狼狈不堪地绕到院外槐树下，踮着脚张望的侧影，那个在朝堂上被称作"景国公"的人，此刻像一只不服输的大猫在追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追得满院子灰头土脸、连滚带爬，也没能碰到那鸟的一根羽毛。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无声的口型落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清清楚楚的：你果然抓不到。

院子里，第五轻柔站在槐树下仰着头，双手叉着腰。那只鹡鸰蹲在更高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胸脯羽毛，像是在说：你不行。第五轻柔无奈地笑了笑，也朝那只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鹡鸰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个角度，正对着他，又啄了一下翅膀。第五轻柔这下彻底服了，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叶子，灰头土脸地走回了小屋门口，推开门的瞬间被日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他看见苏清鸢正看着他，眼底那层笑意还没散干净，亮晶晶地铺着，像秋日阳光落在一池刚刚漾开的清水上。

他也跟着笑了。他走进屋里，把门带上，走回榻边坐下来，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点喘："没抓着。明天继续。"

苏清鸢的嘴角又弯了弯，像在说：好。她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他脸上那一道被灰土蹭出来的浅痕，力道很轻，像在用触摸替他掸去那层灰。然后她的手收回去，搭在被面上，看着窗外那只又飞回来的鹡鸰，落在了大魁树更高的一根枝头上，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了一院子。第五轻柔坐在榻边，伸出手把落在她枕边的一片碎叶轻轻拿开，然后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那只悠闲的小鸟。秋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干干净净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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