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帝怒

夜色深了，窗外的风把大魁树的枯枝摇得沙沙响，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偏屋里的灯还亮着，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拂得微微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苏清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第五轻柔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打趣的弧度，像在说：你说说你连个鸟都抓不到。

第五轻柔看懂了她的眼神，靠在榻边，侧过身来面对着她，声音带着一点故作委屈的语调：“你光想着小鸟，就不知道心疼我。”

苏清鸢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从眼底慢慢地漾出来，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然后慢慢弯出一个柔软极了的弧度，像是说：等我好了再心疼你。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一点触感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第五轻柔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两个人各自阖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大魁树的枝条在月光里轻轻地摇着，像在替这个秋夜打着细碎的拍子。

次日早朝。

京城的晨光刚刚铺满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班次。殿内的气氛原本和平日一样，沉稳、肃穆、百官垂手而立，等着龙椅上的天子开口议事。

先是礼科给事中出列，手持笏板，引经据典地参了一本。说的是景国公第五轻柔与毅国公苏清鸢，二人同居私院已有数年，虽为夫妻，然不合礼制；苏清鸢尚未正式行册封之礼，便与景国公同寝同食，有违名节，有损国体。恳请陛下命二人分居，待册封大典完成后方可同住。末了又添了一句，昨日景国公于院中扑逐飞鸟、嬉戏作态，实非国公应有的体面举止，望陛下约束其行、正其威仪。

那给事中说完之后，礼部的几个人跟着附和了几句，言辞温和，但意思整齐一致，夫妻双国公本就逾制，若再放任私宅不修边幅，恐为天下人笑。

卫峥坐在龙椅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搭在龙案边缘，指腹缓缓地摩挲着案面，像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按平。殿内安静下来，百官屏息等着，只有那给事中微微挺直了腰板，像是觉得自己占着理。

然后卫峥动了。他没有说话，伸手把那枚搁在龙案上的玉镇尺抓起来，猛地砸了下去。玉镇尺撞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弹落地面，在汉白玉砖上炸裂开来，碎片迸出去散了好几尺远，其中几粒碎玉溅到前排大臣的朝靴上，没有人敢低头看。

那一声巨响在大殿里来回撞了三道才渐渐消下去，空荡荡的，像一块巨石的余音还在。满殿的人被这一声震得齐刷刷跪了下去，前面的几排大臣膝盖着地时几乎能听见磕碰的声响，后面的人跟着往下矮，只一瞬间，殿内便跪了一片。

卫峥站起身来。他站在龙案后方，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俯伏的脊背，开口时的声音被方才的余怒撑得又沉又厚，像一把劈开了冻土的刀，刀锋还带着寒气：

“朕看你们是饱读死书，读得昏聩无脑，读得冷血无心，读得忘恩负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的梁柱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龙威滔天，像一座正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正低低地伏在龙椅上方，把整座大殿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跪地众臣中有人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顺着一侧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砖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如今！乱世已定，天下已安！二人居于私院，观秋叶、逐飞鸟、享片刻寻常温情！无伤国事，无损官声，无负苍生！”卫峥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拔上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何错之有？！”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从跪着的大臣们头顶一一扫过，像是要把这些俯伏的脊背一个一个地看清楚，记住它们此刻的姿态。卫峥俯视着群臣，心里如刀割，他忘不了第五轻柔含着泪写下离间信。他忘不了第五轻柔一人一剑一骑去诏狱救苏清鸢。他忘不了那个本应该是大乾帝国第一武将的苏清鸢，此时此刻，只能躺在床上。他愧对二人，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

“国难当头，你们无半分对策！功臣受难，你们冷眼旁观！天下太平，你们倒最会挑刺！”他伸手抓起案上的一卷奏章，猛地掷在殿前的地面上，竹简撞击砖面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拿着迂腐死礼，苛责浴血守国之人！”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那个方才挺直腰板参奏的给事中此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肩背微微地抖着，额上的汗珠已经把地面洇湿了一圈。

卫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一块滚烫的铁被浸入了冷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后，反而更沉、更冷了：

“朕的功臣，九死一生换山河安稳，余生连一点庭前嬉乐、枕边温柔都不配拥有吗？外敌入侵，朝中无将，朕御驾亲征的时候，你们人在哪？”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响起了极轻的磕头声。那给事中额头触地的闷响叩在砖面上，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叩碎、咽回去。

卫峥把最后那句话掷了出来，字字分明：

“往后！谁再以私宅琐事、细碎小节，妄参景、毅二公，以礼法为名行刻薄构陷之实”他顿了一下，声音像刀锋一样平着削出去，“一律发配边疆，朕，绝不姑息！”

殿内跪着的那些腐儒们再也没有半分方才义正词严的模样。有人额上的汗珠串成线往下淌，有人袍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有人连连叩首请罪，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臣知罪”“臣不敢了”，伏在那里不敢抬头对视龙颜。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叩首声和请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群被惊散了巢的鹌鹑，正在拼命把头往土里埋。

卫峥没有再看他们。他重新在龙椅上坐下来，目光移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秋日的光线从殿门涌进来，铺在那些俯伏着的脊背上，暖融融的，和这座大殿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相称。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殿外的天光。跪着的大臣们没有人敢先起身，殿内沉寂了很久，像一池被搅浑了的水正在慢慢等待泥沙沉下去，等它重新变清。

京城偏院里，大魁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第五轻柔正在窗台上刮掉一截被虫蛀过的旧木屑，苏清鸢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只又飞回来的小鹡鸰，嘴角弯弯的。秋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她伸手捋到耳后，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第五轻柔的背影。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不曾有人为此在千里之外的殿宇间摔碎过一截玉镇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