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痕尽情柔

永乐七年九月。

大魁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绿底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边，像被谁用细笔蘸了秋阳慢慢描过一遍。院子里的风也变了味道，不再夹着春夏天那股温吞的水汽，变得干爽而透亮，吹在脸上利落落的。屋里的小陶锅还在熏着药，白汽袅袅地升着，但药味已经比前两年淡了许多，像一首正在慢慢收尾的曲子，音符越来越疏，越来越轻。

萧神医来的时候是午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肩上挎着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他在榻边蹲下来，先搭了苏清鸢的脉，又翻起她的袖口查看了那些旧伤痕，疤痕已经变成了极浅的银白色细线，新生的皮肤匀净光洁，摸上去平滑温润，和周围的肤色融成了一片，若不是凑到日光下细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撕裂和愈合反复交叠的痕迹。萧神医捏着她的手背翻转着看了两面，又看了另一条手臂，然后让她侧过身检查了后背，又看了一双腿上的旧痕。他看得很仔细，每看完一处便点一下头，点了四五回，最后直起身来，把药箱的搭扣扣好。

"外伤好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很多遍的事实，"抹药可以停了。金疮药和玉红膏都不用再抹了，皮肤已经养回来了，再抹反而过了。"

第五轻柔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好的布巾，像是刚刚准备给她擦洗身子还没放下的样子。他听着萧神医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里有一半是替她高兴，另一半像是某种不舍，那些每天抹药、擦洗、反复确认的日子，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让他觉得自己还在照看她、还没放手的习惯。

萧神医没有看他的表情，低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继续交代："她能睡的时间估计会慢慢正常了。外伤没了，身体不用把精力都耗在修复皮肉上，可以匀出来恢复别的地方了。等睡眠基本恢复正常了，你再找我。"

他把药箱挎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药继续熏，营养液也别停"，然后便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慢慢远去，伴着大魁树被风摇下来的几片落叶，沙沙地落了一阵便安静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第五轻柔回到榻边坐下，刚坐定，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正戳在他脸上。他偏过头，看见苏清鸢的眼睛睁着，正望着他。她先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看了看他，那意思很明白：你快问问神医，我啥时候才能正常吃饭。

第五轻柔看懂了。他歪了一下头，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回盆沿上，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理所当然："我不去。万一神医要是告诉了"他顿了顿，嘴角压着一个快憋不住的笑意，"那以后我还怎么占你便宜。"

苏清鸢的瞳孔先是放大了半圈，然后猛地眯了起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他，那目光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露馅了吧？

第五轻柔被她盯得终于没憋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轻而短，像秋日窗台上被风卷起来的一片干叶子，在日光里打了个旋儿才落下去。他摸了摸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那副被戳穿了心思却还要硬撑着摆出"我就是说了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让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那眼神里的审度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她也拿他没办法的、软软的无奈。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说：等我能说话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她便阖上了眼，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慢慢地、安安静静地沉入了秋日午后的暖光里。

窗外的风又吹落了两片黄叶，飘飘悠悠地从窗台上翻过去，落进了院子里的碎影中。第五轻柔坐在榻边，没有去捡那两片叶子，也没有再去拿布巾。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像在守着一盏刚刚调小了火苗的灯，看着它稳稳地燃着，不急，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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