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四章 女帝之威
御书房在皇宫的正中心,太极殿后方,是女皇日常批阅奏折、接见重臣的地方。邱莹莹跟着传旨宫女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远远看见御书房那扇朱红色的雕花大门。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面上却不显分毫。上辈子做了五年公关,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面前保持微笑。不管女皇为什么召见她,她都不能先乱了阵脚。
御书房门口站着两排身着金甲的御林军,目不斜视,气势森严。传旨宫女在门口跪下通报,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高达数丈的书架上摆满了奏折和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龙案,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折,几乎要把坐在案后的那个人淹没了。
永昌帝坐在龙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戴十二旒冕冠。她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登基整整四十年,是大周立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邱莹莹跪下行礼:“孙儿参见陛下。”
“起来吧。”永昌帝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邱莹莹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微微低垂,做出恭顺的姿态。她的余光扫过御书房里的其他人——龙案左侧站着丞相顾长渊,右侧站着她的父亲邱怀远。两个人一个面色阴沉,一个眉头紧锁,显然在她到来之前,这里已经进行过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莹莹,”永昌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龙椅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朕听说,你的东宫昨夜走水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果然是这件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她不慌不忙地答道,声音平稳,“后院锦绣阁昨夜起火,所幸发现及时,火势已经扑灭,并无人员伤亡。”
“并无人员伤亡?”永昌帝微微挑眉,“朕怎么听说,你那个新封的正君为了救人,差点被烧死在火海里?”
邱莹莹的指尖微微收紧。女皇知道楚昭被封为正君的事——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正式向女皇禀报,按理说应该先上折子请旨,再由女皇下旨册封才算名正言顺。她先斩后奏,在规矩上确实说不过去。
“回陛下,楚昭确有轻伤,但已无大碍。”她斟酌着措辞,既不说谎,也不把话说得太满。
永昌帝没有接话,而是拿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随手翻了翻。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朕今天一早,收到了七本弹劾你的奏折。”永昌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有说你擅封正君、藐视礼法的;有说你整顿东宫、苛待良人、寒了朝臣之心的;还有说你后院失火、管教不严、不堪储君之位的。”
她每说一句,邱莹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但她没有慌。上辈子她在公关行业摸爬滚打,什么阵仗没见过?甲方拍桌子、媒体发黑稿、竞争对手泼脏水,比这几本奏折凶险百倍的局面她都经历过。女皇既然肯当面跟她说这些,而不是直接下旨处置,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永昌帝的视线,“臣孙可以解释。”
“朕没让你解释。”永昌帝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朕让你听。”
邱莹莹闭上了嘴。
永昌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开念道:“太女殿下擅封奴籍侍卫为正君,此乃藐视祖制、不敬礼法之举。正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由一介奴隶占据?臣恳请陛下下旨废黜楚昭正君之位,以正朝纲。”她合上奏折,看着邱莹莹,“这是礼部尚书上的折子。”
她又拿起第二本:“太女殿下在后院推行所谓‘绩效制’,以商贾之法管理良人,每月评分定赏罚,连续三月垫底者遣返回家。良人乃各大家族送入东宫之贵子,岂可如市井伙计般被评头论足?此乃羞辱世家、寒忠臣之心之举。”她抬起眼皮,“这是御史大夫上的折子。”
第三本:“东宫走水,锦绣阁化为灰烬。虽无人员伤亡,然此事暴露太女殿下治下不严、管理混乱之弊。储君乃国之根本,储君之居所尚且管不好,何以管理天下?臣恳请陛下下旨申饬太女,以儆效尤。”
永昌帝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将它随手扔在龙案上。那本奏折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邱莹莹面前。
“七本,”永昌帝说,“全是参你的。朕当皇帝四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太女在两天之内能收到七本弹劾奏折的。你倒是破了纪录。”
顾长渊站在一旁,面色不变,一言不发。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但已经足够让邱莹莹明白,这七本奏折里,至少有一半是他授意的。
邱怀远则不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他是个武将,向来不善言辞,在这种场合下能忍住不开口已经是极限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
“陛下,”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孙有几句话,斗胆直言。”
永昌帝看着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邱莹莹便当她默许了。
“第一,关于楚昭。楚昭虽出身奴籍,但他三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昨夜东宫大火,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冲进去救人,是楚昭披着湿衣闯入火海,用自己的命把八良人从火场里扛了出来。他的后背烧伤十余处,至今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这样的人若是没有资格当正君,那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出身高门却见死不救的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分,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永昌帝。
“祖制规定正君须出身清白、品行端正。楚昭的品行,臣孙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至于出身——祖制里哪一条写了奴籍不可为正君?若真有这一条,请陛下拿出来,臣孙当场便废了他的位份。”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长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邱怀远则是一脸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辩了?
永昌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继续。”
“第二,关于绩效制。臣孙在后院推行考核,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为了整顿后院风气。诸位良人都是世家贵子,从小锦衣玉食,入东宫后更是无所事事,整日里不是争风吃醋就是惹是生非。臣孙推行的考核,考核的不是他们的出身和家世,而是他们的德行和才能——读书进学者加分,习武精进者加分,有一技之长者加分;酗酒滋事者扣分,打架斗殴者扣分,欺压下人者扣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臣孙以为,这不是羞辱世家,这是对世家真正的尊重。若良人们能在东宫里学有所成、德有所进,将来才能成为臣孙的肱骨之臣,才能为陛下分忧、为国家效力。难道陛下希望臣孙的后院里,养着一群只知吃喝玩乐的蛀虫吗?”
顾长渊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邱莹莹这番话,看似在为自己辩护,实际上是在将他的军——他的儿子顾清辞是东宫的大良人,如果邱莹莹在“培养良人成才”,那他有什么理由反对?难道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在东宫里无所事事、当一辈子花瓶?
“第三,”邱莹莹继续说,“关于东宫走水。这把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
永昌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臣孙已经命人查实,起火点在后院外墙根,纵火者用浸了桐油的布条引燃了后窗。锦绣阁的后窗是唯一的逃生通道,若非楚昭及时赶到,八良人傅云深此刻已经葬身火海。这把火,烧的不是锦绣阁,烧的是臣孙的太女之位。臣孙恳请陛下,给臣孙一些时间,让臣孙彻查此事。无论幕后主使是谁,臣孙都会将他绳之以法。”
她说完这番话,再次叩首。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心跳如擂鼓,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怯意。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邱莹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龙案上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声吹过琉璃瓦的细微呜咽。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却让她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永昌帝在笑。
那是很轻很轻的笑声,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欣慰,甚至还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顾丞相,”永昌帝转向顾长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听见了吗?朕的孙女,终于学会顶嘴了。”
顾长渊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太女殿下言辞犀利,臣无话可说。”
“你当然无话可说,”永昌帝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你那七本奏折,被她三言两语全驳回来了,你还能说什么?”
顾长渊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多年的官场修为让他保持了外表的平静,只是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永昌帝又将目光转向邱怀远:“邱将军,你怎么看?”
邱怀远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臣只知道,太女殿下是臣的女儿,楚昭那孩子是条汉子。一个敢冲进火场用命救人的汉子,就该当正君!至于那些弹劾殿下的人——”他顿了顿,浓眉倒竖,“臣倒想问问他们,东宫走水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在哪里?他们的儿子有没有冲进去救人?他们的儿子要是做了正君,大周的未来还有什么指望?”
这番话粗声大气,毫不修饰,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永昌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绕过龙案,走到邱莹莹面前。
“起来。”
邱莹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但她强撑着站直了。永昌帝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试探,有回忆,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深深埋藏的温柔。
“你方才说,楚昭冲进火场救了人,所以有资格当正君。”永昌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能听见,“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邱莹莹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父皇——朕的儿子,”永昌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苍凉,“二十年前,北境巡边时遭遇伏击。他的副将护着他冲出重围,用身体替他挡了十三箭。那个副将,就是你父皇的正君——你的父亲。”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有两个父亲——一个是给了她生命的父皇,是先帝的亲生儿子,是她的生父;另一个是父皇的正君,是她的“嫡父”。在大周的女尊传统里,女帝或太女的正君所生的孩子,与血脉上的父亲同样亲近,同样名正言顺。只是她的嫡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父皇他……”
“他是北燕人,”永昌帝说,“北燕先帝的幼子,十五岁那年被送到大周做质子。你父皇那时候还不是太女,只是个普通的皇女。他们两个,一个是大周的皇女,一个是北燕的质子,本来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邱莹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的嫡父——父皇的正君——竟然是北燕送来的质子?这和百里夜的处境何其相似?一个质子,却成了正君,甚至为了救太女而死在战场上……
“你方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永昌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邱莹莹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极了你的父皇。她当年为了立那个北燕质子为正君,也在朝堂上跟满朝文武对着干,也是这般伶牙俐齿,寸步不让。”
永昌帝伸出手,那只苍老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邱莹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朕曾经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她。但现在——朕好像看到她了。”
永昌帝转过身,回到龙案后重新坐下。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威严,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像是邱莹莹的错觉。
“弹劾奏折的事,朕替你压下了。但这些奏折背后的势力,朕压不了。你自己捅的马蜂窝,自己想办法收拾。至于正君的事——既然你不肯走朕给你铺的路,那就走你自己的路。走通了,是你本事;走不通,别怪朕没提醒你。”
“臣孙谨记。”
永昌帝摆了摆手:“去吧。把纵火的事查清楚,把后院的事管好。下个月朕的大寿之前,别再让人抓到新的把柄。”
邱莹莹再次叩首,站起身来,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却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番交锋,她虽然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那七本弹劾奏折虽然被压下来了,但写奏折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只会用更狠的手段。
她的父亲邱怀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莹莹!”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邱怀远大踏步走到她面前,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说得很好。”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这个父亲,纵横沙场数十年,杀敌无数,但在女儿面前却总是嘴笨得很,连句夸奖都说得磕磕绊绊。
“父亲,”她说,“谢谢您在陛下面前替我说话。”
“废话!”邱怀远瞪了她一眼,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是我女儿,我不替你说话替谁说话?不过莹莹,你今天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见了陛下,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倒好,跟丞相杠上了,跟满朝文武杠上了,还一句都没落下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母亲若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邱莹莹的心里微微一酸。她不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但提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她的心还是软了一瞬。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关于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邱怀远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痛苦、愤怒、愧疚、无力,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疤。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有人告诉我,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邱怀远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整张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这件事,你不要查。”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临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邱怀远抬起头,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老眼里,竟然有了隐约的泪光,“‘保护好莹莹,不要让她替我报仇。’”
邱莹莹愣住了。
“我答应了你母亲,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我把你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来养,让你天真、让你软弱、让你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因为我知道,你越是无害,那些人就越不会对你下手。”
邱怀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可是今天,我看到你在陛下面前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藏不住你了。你到底是她的女儿,你和你的父皇一样,骨子里流的不是安分的血。就算我拼了命拦着,你也迟早会走上那条路。”
邱莹莹看着父亲眼眶里的泪光,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忽然明白了原主为什么会是那样一个草包太女——不是因为她真的蠢,而是因为她的父亲刻意把她养成了这样。他用软弱做盔甲,用无知做盾牌,把女儿藏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只为了履行对亡妻的承诺。
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深沉也最无奈的保护。
“父亲,”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坚定,“母亲的仇,我不会不报。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鲁莽行事,不会以卵击石。我会在羽翼丰满之后再动手,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我的把柄,包括那些害死母亲的人。”
邱怀远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粗糙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对她做惯了的动作——小时候他每次从军营回来,就这样拍她的脑袋,把她梳得好好的发髻拍得乱七八糟。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的复杂,“为父拦不住你,也不拦你了。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你的背后,永远有为父的二十万邱家军。”
邱莹莹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水光。
“谢谢您,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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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回到东宫,一路上邱莹莹都在消化御书房里得到的信息。
她的嫡父——父皇的正君——竟然和百里夜一样,也是北燕送来的质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燕和大周之间,除了表面的敌对关系,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姻关系。永昌帝说她的父皇为了立这个质子正君,跟满朝文武对着干。那父皇是怎么死的?永昌帝说她的父皇是“这么死的”——“这么”是哪么?是像楚昭一样冲进火场救人?还是像她的嫡父一样,死在战场上的乱箭之下?
她需要弄清楚这段被尘封的往事。而在这座皇城里,最有可能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只有一个——谢九渊。
明日就是摘星台之约。
邱莹莹回到偏殿时,发现楚昭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锋。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光。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些许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他身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看到邱莹莹进来,他放下匕首,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陛下怎么说?”
邱莹莹在他床边坐下,把御书房里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永昌帝提起她父皇和嫡父的往事时,楚昭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七本弹劾奏折,”楚昭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礼部尚书、御史大夫——这些人平日里和丞相走得最近。这场弹劾,背后多半是丞相在推波助澜。”
“我知道,”邱莹莹说,“但丞相是老狐狸,不会自己跳出来当出头鸟,他只是推了那几个人一把。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扳倒我,是试探。试探女皇对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这个太女到底有多少斤两。”
“试探的结果呢?”
邱莹莹笑了一下:“女皇替我把奏折压了。但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陛下对我,至少目前还是护着的。”
楚昭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小几上那本摊开的册子,递给邱莹莹。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费力,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
“这是臣让沈良人帮忙整理的东西。东宫库房的桐油领用记录。过去三个月里,一共有十六个人领用过桐油。臣把每个人的名字、领用时间、领用数量、用途都列出来了。”
邱莹莹接过册子,快速翻看了一遍。楚昭的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粗硬,但一笔一划极其工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信息,甚至连每个人领用桐油时在场的证人都列了出来。十六个人里,有负责家具保养的木匠,有负责门窗维护的杂役,有负责库房管理的太监,还有几个是各院良人身边的贴身小厮。
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小林子的名字也在这里。”她指着那行记录,“腊月初三,领桐油半升,用途是给锦绣阁的门窗上油。”
楚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是傅云深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领桐油给自家院子的门窗上油,本是合理的事。但问题在于——锦绣阁的门窗,在腊月初三之前才刚刚上过一次油。按照东宫的规矩,门窗上油的间隔是三个月,他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这就对上了,”邱莹莹合上册子,目光冷了下来,“沈兰舟说有人看到小林子在大火之后从后院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看来他不是跑了——是被灭口了。”
“臣已经让沈良人派人去宫外的义庄查了,”楚昭说,声音压得很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送到那里。如果小林子被灭了口,尸体应该会在那里找到。”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看着楚昭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昨天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背上的烧伤还没结痂,却已经开始替她查案子了。她明明告诉他三天之内不许管这些事,但他根本没听进去。
“楚昭。”
“臣在。”
“我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养伤吗?”
楚昭微微低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臣躺在床上也没事做,伤口是背上的,脑袋和手是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想骂他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楚昭是什么脾气——让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比让他挨刀子还难受。他是那种永远闲不住的人,总觉得自己的价值就是替她分忧,越是闲着越是不安。
“算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带着几分宠溺,“案子的事你先别操心了,我让沈兰舟去跟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伤。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好好活着。”
楚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臣记得。殿下说的话,臣每一句都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细腻。她说过的每句话,他都记着。她说要他好好活着,他就记在心里,连半夜发烧都要忍着不吭声,怕她担心。她说他不再只是侍卫和正君,是她在军中的眼睛和耳朵,他就开始替她谋划未来的每一步路。她说要从现在开始了解每一个人,他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摊在她面前。
他一直在给她。
三年了,从她在奴隶市场把他捡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在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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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兰舟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难得地没有挂着那副笑面狐狸的表情。他快步走进偏殿,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殿下,”他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义庄那边有消息了。小林子的尸体找到了。”
邱莹莹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体。楚昭也睁开了微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说。”
沈兰舟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一小块烧焦的布料,边缘卷曲焦黑,中间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毁的纹样。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放在邱莹莹面前的小几上,指尖在纹样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尸体是在城北的乱葬岗被发现的,喉咙被人割断,显然是在逃跑的途中被灭的口。义庄的仵作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丑时——也就是说,他在放完火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杀了。但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将那片残存的纹样推到邱莹莹面前,让烛光更清楚地照亮它。那纹样虽然残破,但还能勉强看出轮廓——是一朵六瓣梅花,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丝线,不是普通太监的衣物上能有的绣工。
“这是从他手心里抠出来的,攥得死紧死紧的,义庄的人掰断了他两根手指才取出来。应该是他在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邱莹莹拿起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六瓣梅花——这个纹样她见过,就在前几天。她闭上眼睛,在自己的记忆里快速搜索,然后猛地睁开。
“二皇女府上的家徽,”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二皇女邱婉婉的府上,下人衣服上绣的就是六瓣梅花。”
沈兰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少了几分平日的油滑,多了几分冷意:“臣也查过了。小林子入宫前是二皇女府上管家的远房侄子,进宫当太监的手续也是二皇女府的人帮忙办的。他在东宫潜伏了半年,一直老老实实,直到前天才第一次动手。”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邱婉婉安插小林子进东宫做内应,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放火烧死傅云深。傅云深是江南傅家的独子,他要是死在东宫,还是在禁足期间,傅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朝堂上必然有人借题发挥,弹劾太女管教不严、后院失火、害死良人性命。
傅云深若死,傅家与太女结仇,朝堂再借题发挥将她拉下储位——这个计划环环相扣,阴毒至极。只可惜邱婉婉算漏了一件事,一件她永远也想不到的事。
她没想到楚昭会拼了命冲进火场救人。
“证据够了,”邱莹莹将那块布料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明天一早,我要进宫面圣。这一次,我要让邱婉婉知道——欠我的,欠楚昭的,欠傅云深的,她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沈兰舟和楚昭同时看向她。沈兰舟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赌对了,这个殿下果然值得跟。楚昭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信任,从头到尾,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说:无论殿下做什么,臣都站在殿下身后。
邱莹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争吵。她皱了皱眉,推门走了出去。
偏殿外面的小院子里,十良人陆离正被两个侍卫拦在门口。陆离满脸焦急,衣襟微微敞开,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之前因为和傅云深打架被邱莹莹禁足两个月,按理说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院子里关着。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殿下!”陆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邱莹莹走了过去。两个侍卫看到她,连忙行礼让开。
“陆离,你的禁足期还没结束,谁让你出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陆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水,声音急促而发颤:“殿下!臣听说东宫走水,听说正君受了重伤!臣在院子里待不住,就跑出来了!臣知道违抗了殿下的禁令,殿下怎么罚臣都行,但求殿下先告诉臣——正君他怎么样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眼角还有些淤青——那是之前和傅云深打架留下的痕迹。他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莽撞,明明自己还在禁足期,却因为担心楚昭跑了出来。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显然是跑了一路。
“起来。”邱莹莹说。
陆离不肯起来,仰着脸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殿下,正君到底——”
“你自己进去看。”
陆离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向偏殿里冲去。他的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站稳,踉跄着冲到了楚昭的床前。
看到楚昭背上缠满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陆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楚大哥……”他终于憋出了三个字,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楚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莽撞冲动的少年会因为他哭鼻子。他和陆离在后院里几乎没有交集——他是奴籍出身的侍卫,陆离是大理寺卿之子,两个人身份悬殊,加上陆离年纪最小,平日里也不怎么跟其他人来往。楚昭甚至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几句话。
“十良人,”楚昭的声音有些无奈,“臣没事,只是皮肉伤。”
“皮肉伤?!”陆离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乎是在吼,“背上烧掉那么大一块皮,叫皮肉伤?!那什么叫重伤?!死人才叫重伤吗?!”
楚昭:“……”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触动。陆离虽然莽撞冲动,但心地不坏。这孩子是真把楚昭当成了自己人——不是因为楚昭现在是正君,而是因为楚昭是他心目中“够爷们”的人。
陆离抹了一把眼泪,忽然转过头来,对邱莹莹说:“殿下,臣知道是谁放的火!”
邱莹莹微微一怔。
“禁足这几天,臣虽然出不了院子,但臣听见了。”陆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执拗,“臣的院子就在锦绣阁后面,只隔了一道墙。起火那天傍晚,臣在院子里练拳,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是傅云深的——他的声音臣认得,另一个声音是个太监的。那太监说,‘八良人,门窗给您上过油了,您闻闻,这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呢。’傅云深骂他多事,说上个月才上过,怎么又上。那太监说,‘殿下吩咐的,说是冬天干燥,多上一道油防裂。’傅云深就没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更多细节。
“那个太监的声音——臣认得。是锦绣阁的小林子。”
邱莹莹和楚昭对视了一眼。陆离的证词,和楚昭查到的桐油领用记录完全吻合。小林子确实在领用桐油的时候撒了谎——他说是给锦绣阁的门窗上油,但锦绣阁的门窗在十月份才刚刚上过一次,根本不需要再上。他领那半升桐油,是提前洒在了锦绣阁的后窗和墙根上,为昨晚的纵火做准备。
“陆离,你提供的这个信息很重要,”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语气认真而郑重,“但现在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陆离瞪大了眼睛,少年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已经挺直了腰板,像等待军令的小兵:“殿下请吩咐!”
“锦绣阁烧毁了,傅云深没地方住。我让他暂时搬到你的院子里,你们俩互相照应。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许再打架。”
陆离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显然对和傅云深同住这件事有些抗拒。但他还是咬牙点了点头:“臣遵命!只要他不惹我,臣保证不揍他!”
“是你先放跑我的蛐蛐的!”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过头去,傅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袍,头发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他脸上的骄傲和跋扈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内敛。此刻他正瞪着陆离,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更多的是不服气。
“那是因为你弄脏了我的弓!”陆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那弓是你自己没放好,我从旁边走过去它自己倒下来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碰倒的!”
“行了!”邱莹莹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俩要是再吵,就都给我搬去柴房住。”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但还在用眼神互相厮杀。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三十五岁,像两只炸毛的小公鸡,羽毛竖得老高,谁也不肯让谁。但至少,他们现在的争吵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真正的恶意了。
“傅云深,”她转向傅云深,“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傅云深立刻收敛了表情,恭恭敬敬地站好,声音比以前低了几分,也稳了几分:“殿下请问。”
“你的命是楚昭救的。现在楚昭伤还没好,需要人照顾。你愿不愿意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每天过来给他端茶递水、换药擦身?”
傅云深愣住了。端茶递水?换药擦身?他是江南首富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伺候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这辈子他端过的茶只有自己喝的,伺候过的人一个也没有。别说给人端茶倒水,他连自己的鞋带都是丫鬟系的。
但当他转头看向床上浑身缠着纱布的楚昭,想起那天夜里漫天的大火,想起楚昭浑身是火地把他从火海里扛出来,想起楚昭跪倒在地上时后背那大片触目惊心的烧伤——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邱莹莹,郑重地点了点头。
“臣愿意。他救了臣的命,别说端茶递水,给楚大哥端洗脚水臣都愿意。”
陆离在旁边张了张嘴,忽然也跟着说:“臣也愿意!臣来给楚大哥换药!臣小时候跟家里的武师学过处理刀伤箭伤,手法比傅云深这个纨绔子弟强多了!”
“你说谁是纨绔子弟?!”傅云深又炸了。
“说的就是你!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的富二代!”
“你一个成天打架斗殴的莽夫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
楚昭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两个少年在他床前吵得不可开交,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邱莹莹忍住了笑,转身走出了偏殿。沈兰舟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殿下,小林子已死,物证有了,陆离就是最有力的人证。他亲耳听见小林子以‘上油’为借口去锦绣阁——小林子不可能把半升桐油全涂在门窗上,那剩下的桐油去了哪里?这个逻辑链无懈可击,足以证明纵火是预谋。加上二皇女府家徽的布料、小林子与二皇女府的关系,这些证据串在一起,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邱婉婉亲自下令纵火,但足够让她在女皇面前脱一层皮了。”
“不急,”邱莹莹停下脚步,目光幽深,“先让她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出消息,就说小林子失踪了,东宫正在四处找他。我倒要看看——邱婉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来。”
---
入夜之后,邱莹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一顿安稳的晚饭。
楚昭的伤势稳定了,纵火案的内鬼锁定了,女皇那边暂时也稳住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明天她要去摘星台见谢九渊,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关于父母的死,关于二十年前的旧案,谢九渊到底知道多少,又会告诉她多少——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彻底改变她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她端着饭碗,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从容。
紧接着,一缕幽淡的琴音飘了进来。
邱莹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了门。月光洒满了庭院,满院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白衣如雪,墨发披散,那把古琴被他抱在怀中,修长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拨着琴弦。他看到她出来,手指停了下来,琴音戛然而止。夜风拂过他的衣袂,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整个人像是一幅不该出现在凡间的画。
“殿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明日摘星台之约——臣想陪殿下去。”
邱莹莹怔住了:“你知道我要去摘星台?”
“师尊昨日跟臣说了,”谢临渊微微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说殿下明日会来,还说殿下会问很多很多的问题。”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一向空洞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师尊这个人……很危险。他告诉殿下真相,一定不是白给的。他会要殿下付出代价。臣担心殿下。”
邱莹莹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琴身横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无声的桥梁。
“所以你打算陪我一起去,怕我被你师尊坑了?”她问。
谢临渊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把心里的想法变成能说出口的话。
“臣是师尊养大的。臣知道的关于师尊的事,比任何人都多。如果师尊要利用殿下,臣……会站在殿下这边。”
邱莹莹看着他,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让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变得格外清澈。谢临渊这个人,寡言少语,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知道他的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他欠他的师尊多少。可即使如此,他依然说出了“会站在殿下这边”这句话,这句话的重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好。”她说,“明天,你陪我去。”
谢临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的旋律不再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而是带着某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后渗出的第一缕春水。
邱莹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琴声,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夜晚,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转身向寝殿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对谢临渊说:“谢临渊,今晚的曲子很好听。”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一顿,琴音在那个音符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邱莹莹回到殿内,关上了门。
门外,琴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轻柔,更加绵长,像是夜风穿过满院的桂花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邱莹莹便起了床。
今天是她和谢九渊约定的摘星台之约。
她换了一身简洁利落的劲装,把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了一柄短剑。摘星台是国师的居所,位于皇宫最北端,是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塔楼,终年云雾缭绕,是这座皇城里最神秘也最让人敬畏的地方。她不知道谢九渊会对她说什么,但她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谢临渊已经在殿外等着了。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抱着一把古琴,仿佛琴是他身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头发今天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束了起来,露出了整张清俊的面庞,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看到邱莹莹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楚昭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想要跟她一起去。邱莹莹一把将他按了回去,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
“你给我躺着,”她语气严厉,但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压到他的伤口,“谢临渊陪我去,有什么消息我回来第一个告诉你。”
楚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谢临渊,谢临渊也看了他一眼。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楚昭在那双一向空濛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重新躺了回去。
“殿下小心,”他说,声音低沉而用力,“不管谢九渊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答应。他是整个大周最难对付的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偏殿。
谢临渊抱着琴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摘星台在皇宫的最北面,要穿过大半个皇城才能到达。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邱莹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等会儿可能会面对的局面——谢九渊会说什么?他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如果他的条件是她无法接受的,她要怎么应对?
而谢临渊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越来越近的摘星台塔尖,那双一向空濛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旁人无法解读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即将回到他既眷恋又想要逃离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摘星台脚下。
邱莹莹抬头望去。摘星台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塔身用青石砌成,表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看起来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塔顶隐没在晨雾之中,看不分明,只有隐约的飞檐翘角从雾中探出,像一只栖息在云端的巨鸟。塔下没有任何守卫,也没有任何宫女太监,安静得有些反常——整座塔周围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藤蔓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殿下,”谢临渊在塔门前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师尊就在最顶层。臣在这里等殿下。”
“你不上去?”
“师尊说,只见殿下一人。”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塔内比她想象的要昏暗得多。螺旋形的石阶盘旋而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得整个空间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草药味道。她迈步上了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走了很久。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向上,走得她小腿都开始发酸。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的时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她到了塔顶。
那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都是巨大的窗户,晨光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通透。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皇城——太极殿的金色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东宫的飞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远处的街道和坊市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尽头。
谢九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和长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
“殿下很准时。”他转过身来,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贫道还以为,殿下会再多带几个人来。”
邱莹莹没有接他的调侃,而是开门见山:“国师大人,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母亲的死,我父亲的死——请您告诉我真相。”
谢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前,盘膝坐下,然后抬手示意邱莹莹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二十年前,”谢九渊开口了,声音清淡,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大周和北燕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你的父皇,当时的太女殿下,率军亲征。那一战打了一年多,最终大周险胜,北燕求和,条件是向北燕割让北境三座城池,同时送一位皇子入大周为质。”
“北燕派来的质子,叫慕容渊。他十五岁,是北燕先帝的幼子,容貌俊美,文武双全,却因为母妃出身卑微,在众多皇子中毫无地位,被当成弃子送到了大周。”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慕容渊——这个名字她从未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她的嫡父。
“慕容渊入京之后,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名为质子,实为囚徒。当时的太女殿下奉命看管他,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太女殿下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执意立他为正君,甚至为了他差点被废黜储位。”谢九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本陈年的史书,“后来,先帝驾崩,太女登基,是为宣和帝——也就是你的父皇。慕容渊被封为正君,两人育有一女。”
“那个女儿,就是我。”
谢九渊微微点头:“你出生那年,北燕撕毁盟约,再次犯边。宣和帝御驾亲征,慕容渊随行。北境一战,宣和帝遭遇伏击,慕容渊替她挡了十三箭,力战而亡。宣和帝重伤回京,三个月后不治驾崩。你才五岁。”
邱莹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父亲说的和女皇说的大致相同——父皇死在了战场上,嫡父替父皇挡了十三箭。但谢九渊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她勉强拼凑起来的认知狠狠剖开。
“这只是官方说法。”谢九渊抬起眼睛,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真相是——那场伏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泄露了宣和帝的行军路线。慕容渊不是死在乱箭之下,他是被人从背后射杀,用的是北燕独有的燕翎箭。他死后,有人在朝中散布谣言,说慕容渊是北燕安插在大周的细作,说他故意泄露军情,说他罪该万死。”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的父皇——宣和帝——临终前下了一道密旨,命令心腹暗中调查此事。那名心腹查了整整两年,终于查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但就在他准备将证据呈给永昌帝的前夜,他被灭了口,所有的证据和卷宗付之一炬。”
“那个心腹是谁?”
谢九渊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清冷而疏离,像是在笑芸芸众生的愚昧与徒劳。
“他是贫道的师兄,摘星台的前任国师。”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终于明白谢九渊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对这件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如指掌——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当事人。他的师兄因为调查她父母的死因被灭了口,所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握着手里的真相,等着一个值得他下注的人出现。
“毒死我母亲的,和出卖我父皇的,是同一个人。”她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声音平静,但指尖微微发颤。
“是。”
“那个人是谁?”
谢九渊看着她,那双浅淡的琉璃眸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要深沉的、压抑了二十年的疲惫。
“殿下想知道答案,就要答应贫道一个条件。”
邱莹莹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出。谢九渊是国师,不是慈善家,他不可能白白把真相送给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什么条件?”
谢九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画像,线条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画中人的容貌——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笑得温柔明亮,发间簪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这是贫道的妻子。”谢九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眠,“她叫苏婉,二十年前,和你母亲同一天中毒身亡。她中的也是‘九日醉’。”
邱莹莹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谢九渊,看着他那张永远清冷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在那裂缝之下,她看到了翻涌了二十年的痛苦、思念和仇恨。
“贫道的妻子是太医院的药女,专门负责为先皇后煎药。先皇后中毒那日,是她亲手煎的药。先皇后死后,她被污蔑为下毒之人,未经审讯便被秘密处决。”谢九渊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冰封的湖面,但邱莹莹能听见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她不是下毒的人,她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杀了你母亲,然后杀了贫道的妻子灭口。贫道这二十年留在摘星台上,不是为了什么国运苍生,只是为了查清楚一件事——”
他抬起头,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琉璃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火焰。
“是谁杀了她。”
邱莹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懂了——谢九渊帮她的理由,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她“值得下注”,不是因为她变得强大有用,而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他们的亲人死在同一个人手里,他们等了同样漫长的时间,他们燃烧着同样的仇恨。
“国师大人的条件是——”
“贫道可以告诉你所有真相,可以帮你坐稳太女之位,甚至可以帮你对付任何你想对付的人。贫道在朝中经营二十载,手中握有的筹码远比殿下想象的要多。贫道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向前,那双眸子直直地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当你查出真凶之后,最后一刀,留给贫道。”
摘星塔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那卷泛黄的画像上,画中人依旧笑得温柔,浑然不知她死后二十年,她的丈夫还在为她的冤魂奔走。
邱莹莹看着谢九渊,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了二十年从未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仇恨都不孤单——因为每一个人都不是独自在恨,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同样被伤害过的人。
她点了点头。
“好。”
谢九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她面前露出的第二个近似笑容的表情。比第一次更淡,却比第一次更真实。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邱莹莹面前。那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贫道这二十年查到的所有东西——你母亲被毒死的详细经过,你父皇遭遇伏击的来龙去脉,贫道师兄被灭口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手札,以及所有线索都指向的那个名字。”
邱莹莹的手微微颤抖着,翻开了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的名称,其中一味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乌头”。旁边是一行小字:乌头与九日醉同服,可使毒性延迟发作,症状与急症无异。
第二页是一份行军路线图,标注了宣和帝北征时的大营位置和行军路线。其中有一段路线被人用朱笔打了个叉,旁边写着“伏击发生地”。
第三页是她师兄留下的手札残页,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的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臣查得先帝驾崩乃人为所致,证据指向——
后面的字迹被人撕掉了。
邱莹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六个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她低下头,看清了那六个字。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册子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谢九渊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殿下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贫道说,以前的你,知道了也没用。”
邱莹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衣角,指节白得像要刺穿皮肤。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六个字像是六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烙在她的心口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谢九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幽幽地飘来。
“殿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下个月十五,女皇大寿,满朝文武皆至。那个人也会来。在那之前,殿下需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活下来,变强,强到足够与那个人抗衡。”
他侧过头来,半边脸被晨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贫道等着那一天。”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摘星塔的。
她的腿在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册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谢临渊站在塔门外,看到她出来,上前一步。他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那双一向空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担忧。
“殿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想对他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临渊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座无声的山。晨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袂和长发,吹起邱莹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怀中古琴的琴弦,发出几声细碎的低鸣。
过了很久,邱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走吧,”她说,“回去。”
她迈步向前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谢临渊抱着琴跟在她身后,始终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能在她倒下的时候接住她。
走到半路,邱莹莹忽然停下脚步。
“谢临渊。”
“臣在。”
“如果我有一天,要和整个大周最有权势的人为敌——”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谢临渊也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上前一步,那双一向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她的影子,清冷而坚定。
“殿下在哪里,臣就在哪里。”
邱莹莹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去,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吧。”
她继续向前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摘星台上。
那本泛黄的册子安静地躺在她的袖中,最后一页上,那六个字像是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灼烧着她的心。
她终于知道谢九渊二十年不肯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拼了命也要把她藏在软弱的外壳下,为什么这个秘密一旦揭开会震碎她所拥有的一切。
那个名字像一颗毒牙,嵌在她的心口,每跳动一下,毒液就多渗进去一分。
而她距离那个名字的距离,远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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