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三章 烈火真心
火光冲天。
邱莹莹赶到后院的时候,八良人傅云深居住的“锦绣阁”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焰从门窗中喷涌而出,舔舐着夜空,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太监宫女们乱成一团,提水的提水,尖叫的尖叫,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在地上抖成了筛糠。
“都给我让开!”
邱莹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冲到最前面。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她脸颊生疼。锦绣阁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随时都可能坍塌。
“傅云深呢?”她抓住一个太监的衣领,厉声问道,“傅云深出来了没有?”
那太监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道:“回、回殿下,八良人他……他还在里面……”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缩紧。
“为什么没人进去救他?!”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人群的嘈杂。
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一个人吭声。邱莹莹从他们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傅云深性子骄纵,平日里对下人颐指气使,动辄打骂。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冲进去救他。
“一群混账!”邱莹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转身就往锦绣阁里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拽倒。
“殿下!”楚昭的脸色铁青,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神色,“您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放开我!”邱莹莹用力挣扎,“傅云深还在里面!”
“臣去!”楚昭将她往后一推,推到赶来的沈兰舟怀里,“看好殿下!若殿下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任何人反应,抄起一桶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楚昭!”邱莹莹嘶声喊道,嗓子都喊破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被火焰吞没。
沈兰舟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平时的笑面狐狸此刻也变了脸色,声音急促而紧张:“殿下!您现在进去只会让楚昭分心!他会把傅云深带出来的,您要相信他!”
邱莹莹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沈兰舟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火焰在她眼前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刚刚才告诉楚昭,她要他好好活着。
她刚刚才告诉他,他不是她的死士,是她的正君。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
火焰翻涌的门洞里,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楚昭的玄色锦袍被烧得千疮百孔,半边袖子已经没了,露出下面被灼得通红的皮肤。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脸上满是黑灰和汗水,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傅云深蜷缩在他怀中,满脸泪痕,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但看起来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他身上裹着一条湿透的棉被,那是楚昭冲进去之前浇了水的。
楚昭冲出院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他双手将傅云深往邱莹莹面前一送,确认殿下看到了人安然无恙,然后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楚昭!”
邱莹莹扑了过去,在楚昭的脸砸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大片大片通红的烧伤,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看起来触目惊心。
“宣太医!”邱莹莹回过头,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把温如玉给我叫来!快!”
沈兰舟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平日里那副从容优雅的姿态全没了,跑得衣袍翻飞。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有几个人抬着软榻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楚昭抬上去。
邱莹莹跪在楚昭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还好——呼吸虽然微弱,但还在。
“楚昭,”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你给我撑住。你听到没有?我命令你给我撑住。”
楚昭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被烟熏得通红,却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她的脸。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看到她脸上沾满了黑灰和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水,看到她在发抖——他的殿下,那个面对满朝文武都能谈笑自若的殿下,此刻在为他发抖。
他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因为疼痛而变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一样,“臣……把八良人……带出来了……”
“我看到了,”邱莹莹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做得很好。现在你闭嘴,省点力气。”
楚昭却没有闭嘴。他用仅剩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殿下……方才……哭了吗?”
“我没有。”邱莹莹矢口否认,声音却抖得厉害。
“臣……看到了。”楚昭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殿下的眼泪……是为臣流的吗?”
邱莹莹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他烧得通红的手背上。
“你闭嘴。”她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楚昭,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楚昭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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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玉赶到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从走廊里飞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只胡乱披了一件外袍,领口都没来得及系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平时总是腼腆羞涩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
“殿下!正君怎么样了?”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跪到了软榻旁边,一把掀开楚昭身上盖着的薄毯。看到楚昭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烧伤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烫伤面积太大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稳,“需要立刻处理创面。殿下,臣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越多干净的纱布和凉白开越好,还有——”
他报了一连串药名,语速快得让旁边的小太监听得晕头转向。邱莹莹一把扯过那个小太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温如玉说的药名,然后厉声道:“去太医院,一盏茶的功夫之内把药配齐送过来!晚了我要你的脑袋!”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昭被抬到了东宫正殿旁边的一间暖阁里。温如玉让人把所有的蜡烛都点起来,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他洗净双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剪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剪开楚昭后背被烧焦的衣物。
邱莹莹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都没发觉。
楚昭后背的烧伤比刚才看起来的还要严重。大面积的皮肤被烧得通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鸡蛋大小的水泡,最严重的是右肩胛骨附近,那里的皮肤已经呈灰白色——那是三度烧伤的迹象。
温如玉的动作极轻极稳,每一剪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只是偶尔抬起手臂用袖子蹭一下。邱莹莹第一次从这个腼腆害羞的少年脸上,看到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殿下,”温如玉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银剪子一刻不停,“正君的伤势不轻,但好在没有伤到脏腑。最严重的几处烧伤需要清创上药,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烧,需要日夜有人守着。臣今晚就留在这里,不会离开正君半步。”
“我留下来。”邱莹莹说。
温如玉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她。烛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泓清泉,澄澈见底。他看着邱莹莹脸上没擦干的泪痕和紧攥到发白的指节,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黯然。
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工作,声音依旧是温温软软的:“殿下若是想守着,那便守着吧。只是殿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正君还没好,殿下自己先倒下了。”
药很快就送来了。温如玉将几味药材捣碎,调成糊状,均匀地敷在楚昭的创面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整个过程中,楚昭一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指节攥得发白的手出卖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邱莹莹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在楚昭身边坐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疼就叫出来,”她低声说,“在我面前,不用忍。”
楚昭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知道他是在逞强,这个男人的自尊心比谁都强,从不肯在任何时候示弱,哪怕是在她面前。可她偏生拿他没办法,只能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疼痛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搓出来。
楚昭在她的抚摸下,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许。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眼睫也渐渐垂了下去。不知道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还是邱莹莹的抚摸让他终于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温如玉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药箱,站直身体。他看着邱莹莹握着楚昭的手坐在床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这是治疗烫伤的药膏,每天换药三次,臣会在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准时过来。若是正君夜里发烧,用凉水浸湿帕子敷在额头上,随时叫人来找臣,臣就在隔壁厢房,随叫随到。”
“谢谢。”邱莹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对他说。
温如玉低下头去,脸颊微微泛红。他拎起药箱,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邱莹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殿下对正君……真好。”
他说完这句话,便快步走了出去,衣角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忽然想起谢九渊对她说过的话——“临渊他对殿下的心意,比殿下以为的要深得多。”谢临渊等了她十年,温如玉默默守在她身边,她的手指还握着楚昭滚烫的掌心,而她知道在这座深宫的某个角落里,还有更多的目光正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为她赴汤蹈火、差点丢了性命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酸涩、滚烫,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欠下的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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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沈兰舟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殿下,”他将粥碗轻轻放在邱莹莹手边,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平日里那种殷切讨好的腔调,而是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您守了一夜了,好歹吃点东西。”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沈兰舟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说道:“火已经扑灭了。锦绣阁算是废了,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院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起火的原因查到了吗?”邱莹莹的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
沈兰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才从袖中取出一截烧焦的布条,递到邱莹莹面前。那布条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被烧得卷曲焦黑,但中间残留的部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沾着一些深褐色的油渍。
“这是臣在锦绣阁后窗附近找到的,”沈兰舟压低声音,“布条上浸了桐油。火是从后院外墙根燃起的,绕过了正门,直接封死了后窗——那是锦绣阁唯一的逃生通道。”
邱莹莹接过布条,手指缓缓收紧。桐油是东宫库房里的东西,平日里用来保养木质家具和门窗,用量都有严格登记。能拿到桐油、知道锦绣阁后窗是唯一逃生通道、选择在傅云深还在禁足的时候放火——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是有人在她的东宫里放了一把火,要烧死她的良人。
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臣和发现布条的侍卫,”沈兰舟说,“臣已经让那个侍卫闭嘴了,消息暂时没有传出去。但是殿下,这把火若是冲着八良人去的,那背后的人——”
“不是冲着傅云深。”邱莹莹打断了他。
沈兰舟愣住了。
“这把火是冲着我来的,”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冰封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傅云深如果死在东宫,还是在禁足期间,傅家不会善罢甘休。江南傅家富可敌国,他们若是闹起来,朝堂上必然有人借题发挥。到时候我这个太女管教不严、纵容后院失火、害死良人性命的罪名就跑不掉了。这一招一石二鸟,除掉傅云深这个眼中钉,顺便把我拖下水。”
沈兰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平日里心思玲珑、八面玲珑,但此刻邱莹莹说的话却让他后背发凉。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印象中那个草包太女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殿下觉得,幕后主使是谁?”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怀疑对象——二皇女邱婉婉、丞相顾长渊、甚至那个深不可测的国师谢九渊,都有动机和手段。在摘星台之约以前,她还无法确定任何一个,但没有证据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这件事先按下不表,”她站起身,将烧焦的布条收进袖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决然的冷厉,“等我查清楚了,不管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现在,带我去见傅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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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深被临时安置在偏殿里。
他裹着一条锦被坐在床榻上,头发被烧焦了一小片,脸上还有几道黑灰没擦干净,但身体并无大碍。楚昭冲进去的时候把那条浸了水的棉被裹在了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自己却被烧得遍体鳞伤。
看到邱莹莹推门进来,傅云深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心虚。他平日里骄纵跋扈、不可一世,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孔雀,所有的羽毛都耷拉了下来。
“殿、殿下……”
邱莹莹走到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让傅云深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傅云深,你知道楚昭为了救你,背上被烧掉了多大一块皮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厉声斥责,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傅云深难受。
傅云深低下头,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涩,“我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邱莹莹打断了他,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傅云深心上,“你没想到你的院子里会起火,没想到起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冲进去救你,没想到最后冲进去救你的,是你平日里最看不起的楚昭。”
傅云深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傅家的小公子,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锦衣玉食、呼风唤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又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数落过?但邱莹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他没有办法反驳。
“你以为你有钱,所有人都该捧着你,”邱莹莹继续说了下去,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剖开傅云深那层纨绔外壳下的软肉,“你以为你是傅家的小公子,走到哪里都该有人给你让路。但今天你差点被烧死的时候,你那些银子在哪里?你那些排场在哪里?要不是楚昭,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傅云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带着浓浓的哭腔和鼻音,“殿下,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邱莹莹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张软榻上躺着的楚昭。他侧卧在榻上,背上的纱布隐隐透出黄色的药渍和红色的血水,整张脸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得几乎透明。
傅云深看到楚昭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知道楚昭受伤了,但亲眼看到那层层叠叠的纱布和楚昭苍白的脸色,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被他看不起的男人,是用自己的命把他从火海里扛出来的。
他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楚昭的软榻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傅家小公子,弯下了他那从不肯对任何人弯下的膝盖,跪在了楚昭面前。
沈兰舟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他认识傅云深一年多了,这个纨绔少爷对谁都是鼻孔朝天,连对殿下都是撒娇多于恭敬,何曾对任何人低过头?
“楚昭,”傅云深跪在软榻前,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子,“以前是我不对,我看不起你,我欺负你,我还跟别人一起联名上书让殿下休了你……我……我混账,我不是人……”
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楚昭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傅云深,眼神复杂。
“八良人,”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质朴的、近乎笨拙的真诚,“臣是殿下的正君,殿下的良人就是臣的良人,殿下的家人就是臣的家人。臣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跪臣,是因为你是殿下的人。”
傅云深愣住了。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整个人伏在楚昭的榻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毫无形象可言。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不是因为撒娇,不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有多么混账。
邱莹莹看着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骄纵跋扈的小少爷,骨子里并不坏,只是从小被宠坏了,以为全天下都该围着他转。也许今天这把火,虽然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也烧掉了他身上那层名为“骄纵”的外壳。
她走到傅云深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她用自己的袖子给傅云深擦了擦眼泪,那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几分粗暴,但傅云深却因为她这个小小的举动而愣住了,眼泪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知错就改,以后好好做人。”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近乎严厉,“对楚昭好一点,他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他是救了你的命的人。还有,你那少爷脾气给我收一收,我的后院里,容不下高高在上的人。”
傅云深用力地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个闷闷的“嗯”。
他又转过头,对楚昭磕了一个头。
“楚昭,”他说,“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我傅云深欠你一条命。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楚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暖意。
“臣什么都不要,”他说,“八良人平安就好。”
傅云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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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的时候,其他几位良人也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最先到的是顾清辞。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发冠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而疏离的表情。但他看到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纱布的楚昭时,那双平静如深水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臣昨夜不在东宫,回丞相府探望母亲去了,今早才得到消息。正君的伤势如何?”
他说话滴水不漏——先交代了自己昨夜不在场的行踪,再表达对楚昭的关切,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显得关切有礼。邱莹莹在心里暗暗点头,顾清辞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么周密。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她说。
顾清辞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奉上:“这是臣从丞相府带来的冰肌雪肤膏,对烧伤有奇效。殿下若是不嫌弃,可以给正君试试。”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半透明的淡绿色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虽然不懂医术,但光是看这盒药膏的包装和质地,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顾良人费心了。”
“殿下言重了,”顾清辞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正君为救八良人奋不顾身,臣身为后院之人,理应尽一份力。”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从头到尾,他的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不显得冷漠疏离,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邱莹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楚昭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紧接着进来的是裴惊寒。他今天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了一件墨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衬得整个人愈发冷硬如铁。但他走进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在看到邱莹莹安然无恙之后,才微微松懈了一瞬,眉头却随即皱得更紧了。
“臣听说东宫走水,”他在邱莹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而紧绷,“殿下没事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才转向床上的楚昭。看到楚昭背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和楚昭都是武将出身,虽然平时几乎没有交集——楚昭是奴籍出身的侍卫,他是大将军之子,两人身份悬殊,在这个讲究门第的后院里天然不属于同一个圈子。但此刻看到一个同样身怀武艺的人在火海中拼死救人,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楚昭,”裴惊寒走到软榻前,声音依旧是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我以前觉得你不配当正君。但今天你做的事,值得这个位置。”
楚昭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裴惊寒一眼。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一个是出身显赫的天之骄子,一个是奴籍出身的贴身侍卫,身份悬殊如天壤之别,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目光里却有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楚昭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裴惊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他的立场简单明了——他来这里,第一件事是确认殿下没事,第二件事是对楚昭表示认可。这两件事做完,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后是谢临渊。他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袍飘飘,墨发披散,整个人清冷得像一缕月光。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他没有带任何礼物,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向邱莹莹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楚昭的软榻前,低头看着他身上的伤。
“烧伤,”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火毒入体,需要清热凉血。温如玉的方子应该是大黄、黄连、地榆、紫草这几味为主,外敷加内服。”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楚昭的枕边。
“这是贫道自己炼的清火丹,每日一粒,能减轻火毒攻心。”
邱莹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谢临渊这个人平日里神神叨叨的,跟谁都不亲近,甚至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探望楚昭,更没想到他会拿出自己炼的丹药。
“多谢。”楚昭简短地道了声谢。
谢临渊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来,那双空洞而清冷的眸子落在邱莹莹身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殿下,”他说,“你一夜没睡。”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邱莹莹愣了一下,苦笑道:“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谢临渊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你的手在抖。你喝了太多茶,嘴唇是干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很认真地说:“殿下若是累倒了,正君会担心。正君担心,伤就好得慢。所以殿下应该去休息。”
邱莹莹被他这一连串逻辑严谨得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她也知道,谢临渊说的是对的。她已经一夜没合眼了,从昨晚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有片刻松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楚昭还没好,她自己就先垮了。
“好,”她说,“等会儿就去休息。”
谢临渊似乎满意了,微微点了点头,便飘然退到角落里,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美人雕像,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担忧。
百里夜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润乖巧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之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甚至隐隐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臣炖了一盅燕窝粥,给殿下补补身子。殿下守了一夜,想必累了。”
邱莹莹还没有开口,沈兰舟就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百里良人真是有心了,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上次是参汤,这次是燕窝粥,下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说得客气,但邱莹莹听出了弦外之音。沈兰舟这是在提醒她——百里夜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殷勤得有些反常。
百里夜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无害的模样:“臣只是觉得殿下近日太过操劳,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沈良人若是觉得臣做得不妥,臣以后注意便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沈兰舟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没有接百里夜的食盒,而是看向温如玉。温如玉会意,上前接过食盒,低声道:“臣先拿去检查一下。”
百里夜的目光在温如玉接过食盒的那一刻闪烁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笑容,对邱莹莹微微欠身:“那臣先告退了。正君好好休养,臣改日再来探望。”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单薄。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百里夜对她越来越殷勤了,但这殷勤背后的动机,她始终看不透。他那副人畜无害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还有他手腕上那些伤疤又是怎么来的——这个来自北燕的质子身上有着太多她无法解释的矛盾,这些矛盾像一根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等探望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楚昭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邱莹莹坐在他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沈兰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邱莹莹那个姿势,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过一条薄毯,轻轻披在她肩上。
“殿下,”他难得收起了那副笑面狐狸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您真的该休息了。正君醒来若是看到您这个样子,他会难受的。”
邱莹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沈兰舟,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太女?”
沈兰舟愣住了。
“我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楚昭为了我差点被烧死,傅云深差点被人害死,后院里的明争暗斗我到现在都没能理清楚,放火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连那碗参汤有没有毒我都不敢喝。我这个太女,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沈兰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邱莹莹有些意外的举动——他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轻轻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扇骨敲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殿下,”他的声音低缓而沉稳,不带任何讨好和敷衍,“臣入后院一年多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以前的殿下,确实不是一个好太女。”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
“但现在的殿下不一样了,”沈兰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妩媚和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神情,“以前的殿下不会冲进火场救人,不会为了一个侍卫守一整夜,不会整顿东宫的规矩,更不会在朝堂上跟丞相对峙。您知道吗,昨天您在院子里宣布那三条新规矩的时候,臣站在人群里,看着您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微微顿了顿。
“这个殿下,值得跟。”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沈兰舟这个人,一向圆滑世故、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给任何人。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太女,只是一种生存策略,就像他对所有人好一样。但他刚才的这番话,不像是策略,更像是真心话。
“你以前不打算跟我?”她问。
沈兰舟笑了起来,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他啪地打开折扇,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样子既风流又狡黠。
“以前嘛,臣只是在殿下身上押了一注。赌输了就换个主子,赌赢了就飞黄腾达。商人之子,做什么都是生意。”
他说得坦诚,坦诚得让人恨不起来。
“那现在呢?”邱莹莹问。
沈兰舟合上折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他平日里嬉皮笑脸惯了,忽然这么正经,反而让邱莹莹有些不适应。
“现在,”他说,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多了一分沉甸甸的真诚,“臣想跟殿下赌一把大的。”
“什么大的?”
“赌殿下能成为大周最了不起的女帝,”沈兰舟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臣,会是女帝陛下最倚重的户部尚书。”
邱莹莹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那是从昨晚到现在,她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沈兰舟,”她说,“你还真是个商人。”
“谢殿下夸奖。”沈兰舟笑眯眯地又行了一礼,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退后两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扇子在手心里轻轻一敲。
“对了殿下,忘了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二皇女府上的大管家,昨天傍晚进了一趟宫,在御花园里和东宫的一个小太监碰了头。”
邱莹莹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的?”
沈兰舟摇了摇扇子,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殿下忘了?臣的父亲是户部尚书,管着全天下的钱粮。有钱能使鬼推磨,臣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打听点消息的眼线和银子,还是不缺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笑吟吟地走了出去,留下邱莹莹一个人坐在楚昭床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二皇女邱婉婉。
锦绣阁起火的时候,她就在想会不会是邱婉婉的手笔。现在沈兰舟的消息,无疑是在这个猜测上加了一块分量不轻的砝码。二皇女府的大管家和东宫的小太监碰头,偏偏在起火的前一天傍晚——这中间要是没有关联,她就不姓邱。
但她还需要证据。那个跟大管家接头的小太监是谁?他现在在哪里?是被灭口了,还是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次指令?还有,邱婉婉这么做,背后有没有人在指使?丞相顾长渊、国师谢九渊、甚至女皇陛下——这些人在这场棋局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邱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楚昭的手。楚昭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回握住了她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
她还有时间。
后日便是和谢九渊约定的摘星台之约。在那之前,她要把东宫整顿得铁桶一般,要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排查一遍,要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内鬼揪出来。等见了谢九渊,知道了父母之死的真相,她就能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看到这场巨大棋局的全貌。
到那时候,欠她的,欠楚昭的,欠所有被这场阴谋波及的人的——她一笔一笔,全都要讨回来。
---
午后,邱莹莹终于撑不住了,靠在楚昭床边的软榻上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着,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楚昭的衣角。梦里有火光,有浓烟,有楚昭冲进火海的背影,还有母亲模糊的面容——那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早已褪色,但在梦里却异常清晰,是一个温柔的、眉目如画的女子,笑着对她说:“莹莹,你要好好的。”
然后那张脸忽然变得苍白,嘴唇发紫,眼角渗出血来。
邱莹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喘着粗气,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暖阁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是傍晚的昏黄。楚昭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温如玉正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手里捣着药,动作轻柔而专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什么时候了?”邱莹莹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如玉抬起头来,看到她醒了,连忙放下药杵,端起一杯温水递过来:“酉时三刻了。殿下睡了一个多时辰。正君中间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了,烧已经退了大半。”
邱莹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她低头看了看楚昭,他的脸色确实比早上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苍白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不烫。她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辛苦你了。”她对温如玉说。
温如玉摇了摇头,低下脑袋,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绿色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他的手指上沾着绿色的草药汁液,捣药的动作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得行云流水。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臣……臣有件事,一直想问殿下。”
“什么事?”
温如玉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那双清泉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邱莹莹。
“殿下那天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假装你不存在了’——这句话,是对四良人说的,还是……还是对臣也作数?”
邱莹莹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她第一次见谢临渊的时候,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她是因为心疼谢临渊等了十年,才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假装你不存在”。但温如玉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又为什么会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对谢临渊说了什么?”她问。
温如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的虾。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绞得发白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臣……臣那天早上在太液池边采药,不小心……不小心听到了。”
邱莹莹想起来了。谢临渊弹琴的那个亭子就在太液池边,周围确实有一些草药花木。温如玉是太医院的人,去太液池边采药也很正常。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温如玉急急地解释,声音都在发颤,“臣只是……只是刚好在那里……”
“好了好了,”邱莹莹看他急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了,连忙摆摆手,“听到了就听到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温如玉松了口气,但脸还是红得厉害。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捣药杵,声音轻得像一阵从远处吹来的风。
“殿下对四良人说的话……对臣,也算吗?”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温如玉是后院十个人里最安静、最不惹事的一个。他不像楚昭那样形影不离地守着她,不像谢临渊那样用十年的等待让她心疼,不像裴惊寒那样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态度,甚至不像沈兰舟那样殷勤地往她跟前凑。他只是默默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做好自己的事——给后院的人看病,给楚昭换药,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他的存在感那么低,低到让人很容易忽略他。但他又那么认真,认真到会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算。”邱莹莹说。
温如玉抬起头,那双清泉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烛火被忽然拨亮了一瞬。
“殿下……”
“不止是你,”邱莹莹认真地看着他,“萧景琰、谢临渊、裴惊寒、沈兰舟、顾清辞、傅云深、陆离——还有百里夜,你们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我都不会再假装你们不存在。我是你们的太女,你们是我的良人。以前我忽略你们、冷落你们,是我的错。从现在开始,我会试着去了解你们每一个人。”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煽情,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理性。但温如玉却听得眼眶发红,他低下头去,不想让邱莹莹看到他眼里的水光,可是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珠还是出卖了他。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邱莹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如玉的发丝柔软顺滑,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他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谢什么,”邱莹莹收回手,笑了笑,“我应该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楚昭的伤不会好得这么快。”
温如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去,声音轻轻地道:“臣会一直守着正君,直到他痊愈为止。殿下放心。”
邱莹莹点了点头,重新在楚昭床边坐下。楚昭还睡着,呼吸平稳,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那块悬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温如玉捣药时药杵碰撞药臼的笃笃声。那声音规律而轻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让人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如玉,昨天百里夜送的那碗参汤,你检查了没有?”
温如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捣药,声音平稳:“检查了。”
“结果呢?”
“参汤本身没有毒,”温如玉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参汤里加了一味药——忘忧草。”
“忘忧草?”邱莹莹皱眉,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那是什么?”
“一种生长在北燕境内的草药,”温如玉放下药杵,转过身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性温,味甘,无毒,甚至可以说是一味补药。但是它与人参同煮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反应——长期服用会使人精神恍惚,记忆力减退,严重者甚至会产生依赖性,离了它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邱莹莹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下定论,”温如玉垂下眼帘,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但忘忧草在北燕是禁药,北燕皇室用它来控制不听话的臣子。百里良人是北燕送来的质子,他能弄到这味药并不奇怪。至于他往参汤里加忘忧草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邱莹莹的手指缓缓收紧。
百里夜。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质子,那双温顺乖巧的笑眼,那副任人拿捏的姿态——全是伪装。他不是小白兔,而是一条盘踞在她身边、随时可能亮出毒牙的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静:“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是。”温如玉应道。
“百里夜如果再送吃食过来,你照常接,照常检查。能查出成分的都记录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邱莹莹看着他,“你自己也要小心。”
温如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羞涩的弧度。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臣知道。”
---
入夜后,楚昭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邱莹莹的身影。当看到她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翻阅一份折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把她专注的侧脸衬得像一幅画。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有力气了一些,虽然还是沙哑的,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了,“您怎么还在这里?您应该去休息。”
邱莹莹放下折子,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下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带着人体正常的暖意。她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从昨晚到现在,楚昭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烧退了。”
“臣没事了,”楚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邱莹莹一把按了回去,“殿下不必为臣……”
“你给我躺着。”邱莹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如玉说了,你至少还要躺三天才能下床。这三天里,你要是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正君的位份降回去。”
楚昭不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威胁——他知道她不会真的这么做——而是因为她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不大,力道也不算重,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殿下,”他躺回枕头上,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臣以前受伤,殿下从来不会守这么久。您最多问一句,然后就让太医去处理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楚昭说的是原主,但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不是原主。她只是重新在他床边坐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轻轻划过他手背上那些粗糙的茧子。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是现在。以后你每次受伤,我都会守着你。所以你最好少受点伤,不然我就得天天守在这里,朝都不用上了。”
楚昭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别过头去,不让邱莹莹看到他眼里的水光。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以前没哭过,现在也不会。但他的手紧紧回握住邱莹莹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殿下,”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臣这条命,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跟了殿下。”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鼻子又酸了。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别煽情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等伤好了,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你做呢。你这个正君可不能光吃不干。”
楚昭转过头来,看着她。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和她,像是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温柔。
“殿下吩咐便是。”
“第一件事,”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帮我把东宫里所有接触过桐油的人排查一遍。锦绣阁的火是有人用浸了桐油的布条点的,桐油是从东宫库房里拿的。能拿到桐油的人不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揪出那个内鬼。”
楚昭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那是猎人的目光,是他在做侍卫时无数次追查刺客时练出来的本能。
“臣明日就开始查。”
“明天不行,”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三天以后。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楚昭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妥协了:“是。”
“第二件事,”邱莹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你以后不再只是我的侍卫和正君,我要你成为我在军中的眼睛和耳朵。裴惊寒手握兵权,但他毕竟是大将军之子,他和我在某些事情上的立场未必完全一致。我需要一个完全信任的人在军中替我盯着。你武功高,出身底层,跟士兵们更能打成一片。等你伤好了,我会在禁军中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你替我把禁军抓在手里。”
楚昭的目光震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邱莹莹会给他这样的重任。禁军是京城最重要的军事力量,谁能控制禁军,谁就能在关键时刻控制整个皇宫。她把禁军交给他——意味着她把命交给了他。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禁军统领的职位向来由女皇陛下亲自任命……”
“我当然不会让你一步登天当统领,”邱莹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在公关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狡黠,“你先从副尉做起,品级不高,不引人注目,但能接触到禁军的日常调动和人员安排。等你站稳了脚跟,再一步步往上走。女皇陛下那边我去说,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副尉,这点面子她不会不给我。”
楚昭看着邱莹莹,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嘴角因为熬夜而起的干皮,忽然觉得自己背上的伤一点都不疼了。他跟着殿下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像一个真正的太女,像一个未来的帝王。
“臣,遵命。”他说。
“第三件事,”邱莹莹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柔软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个精于算计的太女,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女人,“快点好起来。”
楚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不可察的嘴角弯弯,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能让人感受到温度的笑容。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格外温柔,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抹春光。
“好。”他说。
---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终于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点东西,感觉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楚昭的伤势稳定了,温如玉说再过十天左右就能下床,一个月之内就能恢复如常。这让她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坐在书案前,重新铺开那张写满人物关系和势力分析的纸,开始补充新的信息。
沈兰舟汇报说二皇女府的大管家和东宫小太监在御花园接头,那个小太监已经查出来了——是后院负责洒扫的小林子,今年才十五岁,进宫不到半年。昨晚火起之后,有人看见他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沈兰舟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
温如玉检测出百里夜送的参汤里含有忘忧草——一种北燕禁药,长期服用会使人上瘾,产生依赖性。邱莹莹在百里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加了一个感叹号。这个人比她想得还要危险,但也正因为危险,反而让她更想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一个敌国质子,在她身边潜伏了三年,如果只是为了自保,完全不需要冒险给她下药。他的目的,一定比自保更大。
谢临渊给了楚昭一瓶清火丹——这个人虽然神神叨叨的,但似乎没有恶意。他对她的执念源于十年前桃花树下的那句戏言,这种感情纯粹而执着,甚至有些偏执,但至少不危险。
裴惊寒对楚昭的态度从轻蔑转为认可,这是一个好兆头。她需要在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裴惊寒和楚昭是两个关键的棋子。裴惊寒有背景、有兵权,楚昭有忠心、有武力,这两个人如果能联手,她在军方的根基就算稳了一半。
顾清辞送了药膏,表现关切,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丞相之子,天然的立场应该站在文官集团那边,但他对她的态度又不像是一个对立面的人。他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站在棋盘外面,冷静地看着所有人落子,自己却不急着动。
邱莹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个良人,十种心思。
楚昭是烈火,谢临渊是寒冰,裴惊寒是刀锋,顾清辞是深渊,沈兰舟是春风,百里夜是迷雾,萧景琰是璞玉,傅云深是骄阳,陆离是野马,温如玉是静水。
她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透,一个一个地争取过来。不是为了开后宫——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样子——而是为了在这个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活下来,坐稳太女之位,查清父母之死的真相。
然后,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
谢九渊。
明日,摘星台。
他答应告诉她一切——母亲是怎么死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幕后黑手是谁。但在她的直觉里,谢九渊不是一个会无条件帮忙的人。他说她“值得下注了”,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以利用的潜力,意味着他想要回报。
那么问题来了——谢九渊到底想要什么?
邱莹莹正在沉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楚昭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他虽然还在养伤,却已经让人在偏殿里设了值守,任何来见她的人都要先过他这一关。
“什么人?”
“奴婢是御书房的值守宫女,陛下有旨,请太女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邱莹莹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楚昭已经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他向她投来一个担忧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声的询问。
邱莹莹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转向那个跪在殿外的宫女。
“陛下降旨,所为何事?”
那宫女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奴婢不知。只是陛下的脸色……不太好。”
邱莹莹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时候女皇忽然召见她,还“脸色不太好”——是锦绣阁起火的事情传到了她耳朵里?还是丞相又在她面前参了自己一本?又或者,是那个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她整了整衣冠,对那宫女道:“带路。”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昭。他就坐在偏殿的床沿上,背上的纱布还渗着药渍,脸色还是白的,却已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了床头的刀柄,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能从床上弹起来,挡在她身前。
“等我回来。”她对他说。
楚昭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才缓缓松开刀柄,重新躺回床上。他的后背很疼,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又痒又麻,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的殿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拼死保护才能活下来的弱者了。
她正在变成一把刀。
而他,愿意做她的刀鞘。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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