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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夫君太缠人》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8564字, 更新于: 2026-10-25 23:12

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五章 风雨欲来

邱莹莹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她从摘星台一路走回来,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慢。晨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谢临渊抱着琴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知道殿下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安静。

那本泛黄的册子就揣在她袖中,薄薄的不过十来页,却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料都能烫到她的皮肤。册子最后一页那六个字像是用刀子刻在她脑子里,每走一步就深一分,每呼吸一次就疼一分。

她终于明白了谢九渊那句话的意思——“以前的你,知道了也没用。”

确实没用。如果她还是那个软弱怯懦的草包太女,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她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连两个皇妹都斗不过,凭什么去和那个人抗衡?谢九渊等了二十年才开口,不是因为他查不到真相,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值得他把真相托付出去的人。

现在他等到她了。

可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走到东宫门口时,邱莹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整了整衣襟,将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让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做过无数次——每次进甲方会议室之前,她都会在洗手间里这样整理自己,把所有的不安和疲惫都藏到面具后面。

谢临渊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怀中的古琴抱得更紧了些。

“殿下。”他轻声开口。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

“臣在太液池边的亭子里,”他说,“殿下若需要臣,随时来找臣。”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但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独处,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个真相,他不会打扰她,但他会在不远的地方守着她,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在。

“好。”她说。

谢临渊微微颔首,抱着琴转身向太液池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背影清瘦而孤绝,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孤松。

邱莹莹目送他走远,然后推开了东宫的大门。

偏殿里,楚昭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兵书,但明显心不在焉,书页久久没有翻动。听到推门声,他立刻放下书册抬起头来,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她伪装得很好,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楚昭跟了她三年,见过她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他知道她在笑的时候眼尾会有两道极细的笑纹,而现在那两道笑纹没有出现。

“殿下。”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背上缠着的层层纱布。

“别动。”邱莹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回枕头上,动作利落却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好几天,矮凳的坐垫都被她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楚昭看着她。她不说话,他就不问,只是安静地等着。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不想说的时候,他不会追问,但他会一直在这里,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院子里传来远处的鸟鸣声,和宫人扫地的沙沙声,一切听起来都那么平静,与任何一个寻常的清晨无异。

“楚昭。”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臣在。”

“今天在摘星台,谢九渊给我看了一本册子。”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磨损的封皮,“上面写着我母亲被毒死的经过,我父皇遇伏的来龙去脉,还有他师兄被灭口前留下的手札残页。”

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名字。”

楚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问那个名字是谁,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一定是一个让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人。

“是永昌帝。”邱莹莹说。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鸟鸣依旧,扫地声依旧,一切都还是方才的样子,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楚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殿下的话还没有说完。

“谢九渊查了二十年,”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做一场客观冷静的案件汇报,“我母亲中的毒叫‘九日醉’,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药。中者前八日毫无异状,第九日突然发作,症状与急症无异。这种毒唯一的解药,只有皇室秘库里有。而皇室秘库的钥匙,只有一个人有——女皇。”

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上面是谢九渊用蝇头小楷抄录的药方,朱笔圈出的“乌头”二字依然触目惊心。

“我父皇御驾亲征的行军路线是绝密,知晓完整路线的人不超过五个,女皇是其中之一。那场伏击的地点选得太精准了——恰好在我父皇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在她最没有防备的一段路,恰好在她和主力部队拉开距离的那一刻。这不是运气,这是有人把她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她翻到第二页,那幅行军路线图上,被朱笔打叉的位置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谢九渊的师兄查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准备将证据呈给女皇的前夜被灭了口。他查的是先帝的死因,要呈报的对象也是女皇本人。如果女皇是清白的,她应该是第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但她不是。她不仅没有追问证据的下落,还在师兄死后三天之内就把他手下的所有人——从副手到书童,一共十七个人,全部调离了京城,分散到各州各县,十年之内没有一个人回到过京城。”

她翻到第三页,那张被撕去关键部分的残页上,潦草的字迹透着绝望。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邱莹莹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六个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谢九渊说他查了二十年,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但他没有直接的证据——所有的知情人都在二十年间陆陆续续地死了,有的是意外,有的是病故,有的是失踪。每一条线索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断掉,每一根线头都被人提前剪断了。”

她合上册子,抬起眼睛看着楚昭,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满朝上下,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有几个?”

楚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下颌骨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凸起。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女皇为什么一直没有立储,想到了为什么邱莹莹身为太女却处处受制,想到了为什么女皇对邱婉婉的野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到了为什么朝中那些针对邱莹莹的弹劾总能顺利地递到女皇面前。

如果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就是女皇本人,那么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不需要亲自对付邱莹莹,她只需要放任邱婉婉去咬,放任丞相去压,放任朝臣去弹劾。她坐在龙椅上,看着所有人互相倾轧,看着邱莹莹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然后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再伸手拉她一把——就像昨天在御书房那样,替她压下七本弹劾奏折,让她感激涕零。

“可是为什么?”楚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女皇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女儿?先帝是她的亲生骨肉,殿下是她的亲孙女——”

“因为我父皇挡了她的路。”邱莹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悲哀到近乎麻木的冷,“谢九渊今天在摘星台告诉我,二十年前大周和北燕那一战,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不可开交。我父皇是主战派的领袖,坚持要打到底,把北燕彻底赶回雪山以北。但女皇不想打了——她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反对她的声音很多,她需要一场和平来巩固自己的权力。而我父皇挡在了她通往和平的路上。”

“所以她……”

“所以她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女儿。”邱莹莹的目光落在窗外,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的眼底,“父皇死后,她一手促成了和北燕的盟约,换来二十年的边境安宁。这二十年,她的皇位坐稳了,反对她的人一个一个被她收拾了,大周成了她一个人的天下。至于代价——代价是她女儿的命,是她女婿的命,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命。在帝王看来,这些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说完这番话,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在这种时刻,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伸出手,将邱莹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他的手粗糙滚烫,掌心的茧子硌着她的皮肤,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在。

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回握住了他。

“楚昭,我今天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的父皇还活着,她现在会希望我怎么做?”

楚昭没有回答。他知道殿下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自己。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答案。她不会希望我冲动,不会希望我以卵击石,不会希望我为了给她报仇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她会希望我活下来,变强,强到足够保护自己,强到足够和她抗衡,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一击毙命。”

她抬起眼睛看着楚昭,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迷茫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把她当成我的祖母。她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对手——一个非常强大、非常危险、但并非不可战胜的对手。”

楚昭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臣陪殿下。”他说,“无论殿下要做什么,臣都在。”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将册子重新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东宫沐浴在晨光中,一片宁静祥和,和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想了很多,想到了原主记忆中那个慈眉善目的祖母,想到了昨天御书房里那只轻轻拍在她肩膀上的苍老的手,想到了永昌帝说“朕好像看到她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女人杀了她的母亲,杀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嫡父,杀了谢九渊的妻子,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她手上沾满了鲜血,却坐在龙椅上统治了四十年,被万民称颂为圣明天子,甚至被她这个唯一的孙女当成最亲近的长辈敬爱了十九年。

这十九年,每一次她叫永昌帝“祖母”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心里在想什么?是愧疚?是得意?还是仅仅把她当成一颗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邱莹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叫那个女人一声“祖母”了。

“殿下。”

楚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到他正费力地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是交叉的双刀纹样。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挲的结果。

“这是什么?”

“臣的父亲留下的东西。”楚昭将令牌放在她手心里,声音低沉,“臣的父亲曾经是禁军副统领,二十年前因为一桩旧案被革职处死。临死前他托人把这枚令牌带给臣,说如果有一天臣找到了值得效忠的主子,就把令牌上的纹样画给她看。”

邱莹莹翻过令牌,仔细端详背面的双刀纹样。那纹样线条简洁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刀尖交错的位置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她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禁军内卫,听令行事。”

“这是……”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禁军内卫的调令?”

“准确地说,是禁军内卫的效忠信物。”楚昭的目光变得幽深,“禁军内卫是禁军中选拔出的精锐,负责皇宫内廷的安全。他们只听命于禁军统领和持有这枚令牌的人。臣的父亲当年在内卫中威望极高,这枚令牌就是他传下来的。他虽然死了,但内卫中依然有不少他的旧部。只要殿下拿着这枚令牌去,他们就会为殿下效力。”

邱莹莹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忽然觉得它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楚昭不只是她的正君、她的侍卫、她最信任的人——他还在把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切,一点一点地交到她手里。他的忠诚、他的性命、他的过去、他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全部捧到她面前,没有任何保留。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她问。

“因为以前的殿下,用不了这枚令牌。”楚昭说得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禁军内卫虽然效忠令牌,但他们不是死士,不会为一个没有能力的主子白白送命。以前的殿下立不起来,臣就算把令牌给了殿下,也不过是让他们去送死。臣舍不得。”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满是笃定。

“但现在的殿下不一样了。现在的殿下,配得上这枚令牌。”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的玄铁令牌。冰冷的金属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就像这个男人三年来一直默默给予她的、从未变过的温度。

“楚昭,”她说,“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楚昭微微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点泛红:“没了。臣的全部家当,都在殿下手里了。”

邱莹莹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早上的沉重忽然被一丝暖意冲淡了些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令牌贴身收好,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兵书翻了翻。

“你的伤怎么样了?”

“温如玉早上来换过药,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五六天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邱莹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裴惊寒明天回军营,我已经让人给他传了话,让他来东宫见我一趟。我打算跟他谈谈禁军的事——你入禁军的事,还有这枚令牌的事。”

楚昭微微挑眉:“殿下打算把令牌的事告诉裴惊寒?”

“不全说,但也不能瞒着他。”邱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封皮,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裴惊寒是镇北大将军之子,在军中根基深厚。他父亲手握北境二十万大军,他本人在京营禁军中也有不少旧部。我要在军中站稳脚跟,离不开他的支持。但信任这种东西,不能只索取不给予——我要用他,就得先给他一些信任。这次纵火的事我会向他透露一部分真相,包括邱婉婉的嫌疑和二皇女府的线索。他的态度决定了我下一步怎么走——如果他愿意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我就多了一个最可靠的盟友;如果他明哲保身——”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楚昭懂她的意思。裴惊寒虽然对她表达了兴趣,但他毕竟是裴家的人,他的立场首先是裴家的利益。如果裴家的利益和她不一致,他会怎么选,谁也不知道。

“殿下放心,”楚昭说,“裴惊寒这个人臣了解一些。他性子冷硬,眼高于顶,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他认死理。一旦他认定了一个人,就绝不会背叛。殿下只要能让他心服口服,他就能为殿下赴汤蹈火。”

“让他心服口服?”邱莹莹笑了一下,“那恐怕不容易。他可是连我这个太女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

“以前的殿下,他确实不放在眼里。”楚昭的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但现在这位殿下,连臣都服了,他裴惊寒有什么理由不服?”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两道极细的笑纹终于出现了。楚昭看着那两道笑纹,心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他不怕殿下遇到困难——他怕的是殿下把所有的困难都一个人扛着。她和他不一样,他会把一切都闷在心里,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有多苦,他不希望她尝。

“楚昭。”

“臣在。”

“谢谢你。”邱莹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一直在。”

楚昭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刚才更紧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他的掌心里揉进她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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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沈兰舟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衫,腰系玉带,发束银冠,看起来精神抖擞,桃花眼里神采奕奕。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些许墨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纸灰的痕迹——这些东西说明他今天上午一直在翻卷宗、查档案,而不仅仅是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游刃有余。

“殿下,”他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奋,“臣这几天把二皇女府的情况摸了一遍,有了一些有意思的发现。”

邱莹莹抬手示意他坐下。暖阁里已经支起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茶水和点心,是温如玉早上来换药时顺便带过来的——他听说殿下这几日饮食不规律,便每日亲自送来一些清淡的糕点。沈兰舟在方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铺在桌面上。

“二皇女邱婉婉,今年二十二岁,比殿下大三岁。她的父亲是翰林学士柳文渊,出身不高但极有才学,二十年前以状元身份入仕,曾任太子少师,是先帝——也就是殿下父皇——的老师。”

邱莹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邱婉婉的父亲是父皇的老师?这个消息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痕迹。

“先帝驾崩后,柳文渊辞去太子少师一职,调任礼部侍郎,不久后又升任礼部尚书,一直做到现在。此人在朝中人缘极好,门生遍布六部,虽然不像丞相那样权倾朝野,但在文官集团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最重要的是——”

沈兰舟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

“柳文渊和丞相顾长渊是同年进士,两人私交甚笃。二皇女和丞相之间的联络,大多是通过柳文渊这条线进行的。也就是说,二皇女这次对小林子下指令,极有可能是通过丞相那边的人传的话。”

邱莹莹放下茶杯,陷入了沉思。如果沈兰舟的情报属实,那么她之前的判断就需要修正了——邱婉婉不是单独行动的,她的背后有丞相在撑腰。而丞相——顾长渊——她那位大良人顾清辞的父亲——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的角色,比她原先想的要复杂得多。

“还有一件事,”沈兰舟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让臣去查的那个小林子,他的底细臣已经摸清楚了。小林子本名林三福,进宫前是二皇女府管家林茂的远房侄子。但有意思的是,他不是直接进的东宫——他先在浣衣局待了半年,然后才被分配到东宫来的。而他在浣衣局期间的主管太监,是丞相府大管家的小舅子。”

邱莹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太监,从二皇女府出来,经过丞相府的人安排,进了东宫。这盘棋,每一步都有人给他铺好了。他在东宫潜伏了半年,一直老老实实,直到前两天才动手。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进来的。他的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比如,在女皇大寿前制造混乱,把我这个太女拉下水。”

“臣也是这么想的,”沈兰舟合上那卷情报,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殿下,二皇女和丞相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如果这次纵火是他们联手策划的,那说明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朝堂上给殿下使绊子,开始动真格的了。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邱莹莹沉默了。她在心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丞相是文官之首,二皇女有她父亲的文官集团做靠山,这两个人联手的能量不可小觑。但他们的联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利益不一致。丞相的目标是把顾清辞推上正君之位,让顾家在未来成为皇亲国戚、权倾朝野;邱婉婉的目标是自己当太女,取她而代之。如果邱婉婉成功了,丞相能得到什么?一个敌对的太女?还是说——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沈兰舟,帮我查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查一查,邱婉婉和顾清辞之间,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

沈兰舟愣住了,桃花眼瞪得溜圆:“殿下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邱莹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冷笑,“顾清辞是丞相的儿子,也是我的大良人。如果邱婉婉和我斗得两败俱伤,谁能在中间渔翁得利?如果她赢了,顾清辞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到她那边?如果他站到了她那边,那丞相之前所做的一切——逼我立正君、弹劾我擅封楚昭、在朝堂上给我施压——是不是都是一场戏?”

沈兰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做了这么多年情报生意,见过无数勾心斗角的场面,但邱莹莹此刻提出的这个假设还是让他后背发凉。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顾清辞这一年多来在她面前的表现——那种温润疏离、若即若离的姿态——就不是什么心机深沉,而是在等着她垮台,好顺理成章地换一个主子。

“臣马上去查。”他站起身来,连茶都没喝完就要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沈兰舟转过身来。

“我打算把纵火案的真相,明天在朝堂上公开。”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小林子被灭口,但证据指向二皇女府。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邱婉婉本人下令纵火,但我有足够的物证和人证证明——纵火的人是她府上安插的,桐油是她的人盗用的,起火前后的时间线和小林子在二皇女府的背景都清清楚楚。这些加起来,就算不能让她定罪,也足够让她在女皇面前脱一层皮。”

沈兰舟的眼神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担忧,从担忧到兴奋,最后化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这是要……先发制人?”

“她们都烧到我床上来了,”邱莹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再不出手,她们会以为我真的好欺负。而且,我公开揭发邱婉婉,还有一个目的——逼丞相表态。如果丞相帮邱婉婉说话,就坐实了他们联手对付我的事实,以后我再对付丞相就有理由了。如果丞相为了自保而和邱婉婉切割,那他们的联盟就会出现裂痕。不管是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沈兰舟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殿下这招,釜底抽薪,一石二鸟。臣佩服。”

“别拍马屁了,”邱莹莹摆摆手,眉宇间却依然凝重,“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既然明天我要公开揭发邱婉婉,她在我身边肯定还埋了其他眼线。今天之内,把东宫所有人再过一遍筛子,该清的清,该换的换。我不希望明天早朝之前,有人把我的计划传到她耳朵里去。”

“殿下放心,臣已经让可靠的人在各院门口加了暗哨,进出东宫的人全部登记在册。这两天院里的几个可疑对象都已经盯上了,就等殿下一声令下。”沈兰舟收起扇子,整了整衣襟,向邱莹莹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走出暖阁,湖蓝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沈兰舟。”

沈兰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小心。邱婉婉既然敢放火,就敢做更绝的事。你查她的事如果被她发现,她不会放过你。”

沈兰舟的桃花眼弯了起来,笑容明艳得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殿下放心,”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莫名让人觉得很踏实,“臣这个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命硬。殿下还没当上女帝,臣怎么舍得死?”

他说完这句话,便笑着走了出去,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啪地一声展开,上面的“春风得意”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压抑了一上午的沉重似乎又被冲淡了几分。她忽然觉得,也许上天让她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王朝,并非只是为了让她受苦——也给了她一些人,让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不至于一个人扛着。楚昭的忠诚、谢临渊的守候、沈兰舟的精明、温如玉的细致、萧景琰的才华——这些人,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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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裴惊寒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戎装,腰间佩着长剑,大步走进偏殿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温似乎都降了几度。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军人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震动。他在邱莹莹面前站定,俯身行礼,动作简洁有力,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

“臣裴惊寒,参见殿下。”

“裴良人不必多礼,”邱莹莹抬手示意他坐下,“今天请你过来,是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裴惊寒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邱莹莹。他今天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墨色的缎带高高束起,露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锋利的光影分界线。

“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邱莹莹开门见山,“东宫纵火案的幕后主使,我已经查清楚了。是二皇女邱婉婉。”

裴惊寒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等邱莹莹继续说下去。

“你不惊讶?”邱莹莹问。

“没什么好惊讶的,”裴惊寒的声音平淡而冷硬,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邱婉婉觊觎储位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在朝中拉帮结派,在后宫安插眼线,在女皇面前挑拨离间——这些手段,朝中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能做出纵火这种事,臣一点都不意外。”

“那你知道她背后还有谁吗?”

裴惊寒沉默了一下,那双刀锋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丞相顾长渊。”他吐出这四个字,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邱婉婉的父亲柳文渊是丞相的同年进士,两人私交甚密。邱婉婉和丞相之间的联络,多半是通过柳文渊这条线。这件事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都不说破。毕竟丞相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名义上还是殿下的亲家——谁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指认他和二皇女勾结?”

“我有证据。”邱莹莹说,“丞相府的大管家和小林子在浣衣局的主管太监是亲戚,小林子进东宫的手续就是通过这条线办下来的。纵火的物证、人证、时间线,我已经全部掌握了。明天早朝,我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裴惊寒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了邱莹莹很久,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分量。然后他做了一个邱莹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已经足够让邱莹莹看清楚了。

“殿下,”他说,“你知道臣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臣入东宫一年多了,”裴惊寒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一年多里,臣眼睁睁看着二皇女步步紧逼,看着丞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看着女皇对一切坐视不理。臣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殿下肯反击,臣就豁出这条命帮殿下。但殿下一直不反击——一直忍着,一直退着,一直把脑袋缩在壳里,像一只任人宰割的乌龟。”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客气,邱莹莹却没有生气。她知道裴惊寒说的是事实。原主确实是这样,忍气吞声,任人宰割,把她身边所有真正关心她的人都逼到了绝望的边缘。

“现在,”裴惊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殿下终于把头伸出来了。臣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向邱莹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墨色的戎装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线条,长剑的剑鞘轻轻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殿下要用臣,臣就是殿下的刀。刀尖所指,臣绝不犹豫。”

邱莹莹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裴惊寒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其他良人不一样。他不献殷勤,不争宠,不拐弯抹角,他只是在等——等她变成一个有资格让他效忠的主子。现在他等到了。

“裴惊寒,我这把刀,可不好当。”她说。

“好当的刀,臣还不稀罕当。”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身,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放在手心里,缓缓推到他面前。

“这是楚昭的父亲留下的禁军内卫信物。楚昭伤好之后,我会安排他进禁军,从副尉做起。这枚令牌能调动内卫中的旧部——楚昭父亲的老部下。但内卫毕竟只是禁军的一小部分,真正掌控禁军的是统领和几位副统领。你在军中根基深厚,禁军里有多少是你的人?”

裴惊寒的目光在玄铁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锐。他没有想到楚昭还有这样的底牌——禁军内卫的信物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更不是什么人都会轻易拿出来的。楚昭把这东西给了殿下,意味着他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底牌都押了上去。

“禁军五营,”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臣能控制两营。加上内卫的旧部,大约能动用禁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一。如果要硬拼,这还不够。但如果是关键位置的关键人手——比如控制宫门、封锁要道、保护殿下安全撤离——足够了。”

邱莹莹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三分之一——这个比例比她预想的要高。裴惊寒这个人在军中的影响力,比她原先估计的还要大。

“暂时不需要硬拼,”她说,“我现在需要你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在禁军中替我盯住二皇女的人——她的父亲虽然是个文官,但她在禁军中不可能没有眼线。第二,帮我查一件事——禁军统领周铁山,是谁的人。”

裴惊寒的眉头微微拧起:“周铁山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按理说应该是殿下的天然盟友。”

“按理说。”邱莹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意味深长,“但我母亲的死、我父皇的死——所有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偏偏他们死后,周铁山的位置越坐越稳。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裴惊寒沉默了。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无数明刀明枪的敌人,但朝堂上的暗箭比战场上的冷枪更让人防不胜防。他从来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对的。如果女皇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她不可能交给一个忠于先帝的人。周铁山如果真的忠于先帝,这二十年里他为什么从来没有为殿下说过一句话?

“臣明白了。”他说,“查周铁山的事,臣亲自去办。禁军中有几个跟了臣多年的老兵,臣信得过他们。”

“小心些,”邱莹莹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是一把出鞘的刀了,不要还没伤到敌人就先折了自己。”

裴惊寒站起身来,整了整剑柄的位置,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桀骜的笑意。

“殿下放心,”他说,“这天底下,还没有能折断臣的刀。”

他向邱莹莹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墨色的披风在他身后扬起,像一面战旗。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殿下。”

“嗯?”

“楚昭那枚令牌——能给他令牌的父亲,不是普通人。殿下若是有空,不妨查查他父亲当年那桩案子。一个禁军副统领,不会无缘无故被革职处死。他父亲死的时间,和先帝驾崩的时间太近了——这中间,也许有什么关联。”

邱莹莹的心头猛地一跳。她还没有来得及多想,裴惊寒已经推门而出,步伐带风,披风翻卷,很快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留下的话却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楚昭的父亲——禁军副统领——二十年前被革职处死。那桩案子,会不会和父皇的死有关?楚昭从来没有详细跟她说过他父亲的事,每次提到都是寥寥几句带过。她以为他只是不愿意提,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不愿意——而是他知道的也不多。他的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多大?

邱莹莹转过身,看向偏殿的方向。楚昭就在那扇门后面,躺在床上,背上缠着纱布。他把父亲留下的令牌交给了她,把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切都交给了她。

可他父亲为什么会被处死?那桩旧案的卷宗在哪里?还有多少秘密被埋在二十年的尘埃之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早朝。

她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把那场火烧回去。

---

傍晚时分,邱莹莹去了太液池。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太液池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美得不太真实。池边的亭子里,谢临渊依旧坐在琴案前,修长的十指拨弄着琴弦,琴声清越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他弹的不是之前那首凄清哀伤的曲子,而是一首更加温柔、更加绵长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晚霞浸染过,带着一种琥珀色的暖意。

邱莹莹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不忍心打断他的琴声。但谢临渊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琴声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旋律的走向悄然变了,变得更加和缓,更加包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说:我知道你来了。

一曲终了,谢临渊的双手虚悬在琴弦上方,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琴弦的余韵完全消散。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但邱莹莹听出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温度,“你身上有血腥味。”

邱莹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都没有闻到。但她知道谢临渊说的不是真的血腥味——他说的是她心里的血腥味。今天早上从摘星台回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那种隐隐的杀意,旁人都没有察觉,却没有瞒过他的耳朵。

“我不是来打架的。”她在琴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我知道。”谢临渊这才将双手从琴弦上放下,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一向空濛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满池的晚霞,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殿下若是来打架,不会一个人来。”

邱莹莹笑了一下。谢临渊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什么都看得明白。他不参与后院那些明争暗斗,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不屑。他的世界里有琴、有剑、有她,其他的,在他眼里都不值得耗费心神。

“明天早朝,我要和二皇女正面交锋了。”她开门见山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在谢临渊面前,她不需要任何伪装和铺垫。也许是因为他太透明了,透明到让她也忍不住跟着变透明。

“臣知道。”谢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殿下从摘星台回来之后,眼睛里有火。”谢临渊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以前殿下眼里也有火,但那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铁被烧红之后淬进水里之前那种火,很亮,也很静。”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听过谢临渊说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发现他观察她观察得这么细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现在心里的那团火,确实不像以前那样外放了,它被压得很深,深到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专注的、不可动摇的意志。

“谢临渊,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比喻了?”

谢临渊微微低下头去,睫毛在晚霞中镀了一层金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臣每天都在看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琴弦的余韵,“已经看了十年了。”

邱莹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十年前桃花树下那个用书砸他脑袋的小姑娘,他看了十年。哪怕那十年里她从未正眼看过他,哪怕她把他冷落在后院的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他依然每天在看她。从她九岁看到十九岁,从她天真烂漫看到软弱怯懦,再看到她穿越而来变成另一个人。他看了那么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远处静静地注视,久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谢临渊,”她说,“明天的事,可能会很危险。如果我和二皇女彻底撕破脸,她也许会对我动手。到时候——”

“臣会保护殿下。”谢临渊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会武功?”

“臣不会。”

“那你怎么保护我?”

谢临渊从琴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琴面上。那是一柄剑——通体银白,剑鞘上刻着繁复的星纹,剑柄上镶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宝石,在夕阳下发出幽幽的冷光。

“臣不会武功,”他说,“但臣是国师的嫡传弟子,整座摘星台的人都会听臣的调令。师尊虽然危险,但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殿下——至少在殿下兑现承诺之前不会。如果二皇女敢对殿下动手,摘星台的势力,就是殿下的后盾。”

邱莹莹看着那柄剑,剑鞘上的星纹她见过——和谢九渊腰间那枚玉扳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那是摘星台历代国师的信物,象征着这座塔楼数百年来积累的、盘根错节的势力,满朝文武没人敢轻视,甚至连女皇本人都对谢九渊忌惮三分。

她忽然意识到,谢临渊从来不是她后院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良人。他是整个大周最有权力的人之一——国师谢九渊唯一的继承者,未来的国师。他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年,一言不发,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选择在她面前什么都不做,因为做任何事情都会打破他能在远处看着她的平衡。

“谢临渊,我欠你的。”她说。

谢临渊摇了摇头。他将那柄星纹剑从琴面上拿起来,双手托着,递到邱莹莹面前。晚霞落在剑鞘上,星光纹路熠熠生辉,像是满天星辰被他捧在了手心里。

“殿下什么都不欠臣。臣只是把十年前就该给殿下的东西,现在补上。”

“十年前?”

“十年前桃花树下,臣就想把这柄剑送给殿下了。但那天臣太紧张,话没说出口,殿下就被宫人叫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却是他脸上难得出现的真正的笑意,“后来臣想,等殿下有空了再送。等了十年,殿下终于有空了。”

邱莹莹接过那柄剑。剑身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她不知道谢临渊等了她十年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让他等了。

“谢谢。”她说。

谢临渊看着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任何客气的话。他只是重新将双手放在琴弦上,指尖轻拨,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旋律,是十年前他在桃花树下弹的那首曲子。那时候邱莹莹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用书砸了他的脑袋,问他疼不疼,说以后让他当夫君。他回去之后写了这首曲子,从来没有弹给任何人听过。现在他弹给她听了。

邱莹莹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她莫名觉得熟悉。琴声里有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笑,有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红着脸低着头,有满树的桃花在春风中纷纷扬扬地落。

她抱着星纹剑,坐在晚霞里,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直到月亮升起,琴声才渐渐消散在夜风里。谢临渊收起双手,抬眸看向邱莹莹。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一向空濛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星光和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她。

“殿下,明天的事,臣陪你去。”

邱莹莹点了点头,抱着剑站起身来。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

“谢临渊,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谢临渊低下头去,耳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像是在替他回答。

“《十年》。”

邱莹莹走了。

谢临渊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太液池边的夜色中。晚风吹过池面,吹皱了一池星月,吹乱了他披散的长发。他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手下的琴弦,指尖触到刚才拨响最后一个音的位置,那根弦还在微微发颤,像他的心跳一样,久久不能平息。

“十年。”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是谢临渊十年来,露出的第三个笑容。

---

回到寝殿后,邱莹莹把星纹剑放在书案上,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明天早朝要做的事情。

物证方面,有那块从小林子手里抠出来的六瓣梅花布料、东宫库房的桐油领用记录、小林子伪造的上油理由与提前两个月领油的矛盾记录。人证方面,有陆离——他能证明小林子以“上油”为借口在起火当天傍晚出入锦绣阁,还能证明傅云深当时质疑过为什么又上油,说明这次“上油”是不合常理的。还有沈兰舟查到的二皇女府管家与小林子的关系、丞相府大管家小舅子在浣衣局安排小林子入东宫的运作链条。小林子已死,但义庄的验尸记录和死亡时间可以作为佐证。

这些证据加起来,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邱婉婉本人亲自下令纵火,但足以证明一个更致命的事实——纵火的人是她府上安插在东宫的眼线,用的桐油是她的人领的,善后的手段是杀人灭口。如果一个皇女需要在自己姐姐的宫里安插眼线、放火、杀人、灭口,朝中大臣会怎么看她?女皇会怎么看她?那些现在保持中立的朝臣,还会继续支持她吗?

她不是要钉死邱婉婉,她是要把邱婉婉往悬崖上推一步,逼着她自己往下跳。被当众揭穿的人会愤怒、会恐慌、会做出不理智的事——而那就是她真正的机会。

想清楚了这些,邱莹莹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开始写弹劾奏章。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写奏折,以前原主从来没有主动上过折子——她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脑子。但今天的邱莹莹有了,她要亲手写下弹劾二皇女的奏章,明天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

她的笔尖蘸满了墨,落下第一行字——

“臣太女邱氏谨奏:为二皇女婉婉指使内应纵火东宫、意图谋害太女、祸乱朝纲事……”

---

第二天,天色未亮,邱莹莹便起了床。

她换上了最正式的那套朝服——玄色底子,金线绣凤,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这套朝服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穿,上次穿它还是去年的祭天大典。楚昭撑着伤体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在铜镜前整理衣冠,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臣陪您去。”他伸手去够床头的刀,还没碰到刀柄就被邱莹莹按住了。

“你给我躺着。”邱莹莹握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感受到他皮肤下有力的脉搏。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不够。“今天的事,我能应付。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以后每次上朝都带你去。”

楚昭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重新躺回枕头上。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她的背影,直到她推门而出,晨光吞没了她的身影,他依然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目光里有一种混合了骄傲、担忧和不甘的复杂情绪。骄傲是因为他的殿下终于不再躲了,担忧是因为今天的朝堂上必然有一场恶战,不甘是因为他只能躺在这里,不能站在她身后。

邱莹莹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沈兰舟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着一身品蓝色的朝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良人专用的银鱼袋,看起来俊朗非凡。但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燥——昨晚他连夜帮邱莹莹核对弹劾奏折中的每一条证据,确保没有任何漏洞,一直忙到丑时才合眼。

“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语速极快而清晰,“义庄的人已经把小林子的验尸格目送到了宫门口,陆离已经安排在偏殿等候传召,桐油领用记录和六瓣梅花布料都装在臣袖中的木匣里。另外,昨晚臣还查到一件事——小林子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到二皇女府的管家林茂亲自去了一趟城北乱葬岗。”

邱莹莹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有人看到?目击者是谁?”

“一个在城北守夜的更夫。臣已经派人把他接到安全的地方了,随时可以作证。”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沈兰舟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笑眯眯的不太正经,但做起事来滴水不漏。他不但查到了小林子被灭口的真相,连灭口的人都锁定了,连目击证人都保护起来了。这份缜密和效率,放眼整个东宫,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沈兰舟,”她由衷地说,“你真是一块宝。”

沈兰舟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成月牙的桃花眼。扇面上今天写的是“春风得意”四个大字,和他此刻的心情倒是很配。

“臣可不是什么宝,臣只是一只嗅得到哪里有肉骨头的小狐狸。殿下才是那块肉骨头——现在整个大周的野狗都想咬殿下,臣这只小狐狸可得跟紧点,不然肉骨头被抢走了,臣就得饿肚子了。”

邱莹莹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扇子上弹了一下,扇面发出一声脆响。

“少贫嘴。走吧,上朝。”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

今天的气氛与往常明显不同。往日早朝开始前,大臣们都会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寒暄客套,但今天大殿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绷着一张脸,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同一个方向瞟——二皇女邱婉婉站的位置。

邱婉婉今天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长裙,妆容精致,嘴角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她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身边围了几个支持她的大臣,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邱莹莹走进大殿,她的目光扫了过来,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邱莹莹没有理她。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如水。她的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一一扫过——丞相顾长渊站在文官首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父亲邱怀远站在武官首位,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好;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站在顾长渊身后不远处,两个人正在交换眼色,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永昌帝驾到,满朝跪拜。

早朝照常开始,先是几个大臣奏报了各地秋收的情况,然后是工部关于南河堤防修缮的预算。邱莹莹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等这些例行公事结束后,真正的战斗才会开始。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终于,例行奏事结束,太极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捧着弹劾奏折,朗声道——

“臣太女邱莹莹,有本奏!”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亮而有力。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以前太女殿下在朝堂上从来不主动说话,有警惕的——她这次要奏什么事?有好奇的——被连续弹劾了七本之后,她要反击了吗?

永昌帝靠在龙椅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抬了抬手。

“准奏。”

邱莹莹展开奏折,清朗的声音响彻太极殿。

“臣弹劾二皇女邱婉婉——指使内应在东宫纵火,意图谋害太女,祸乱朝纲,罪不可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邱婉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猛地转过头瞪着邱莹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一瞬间的慌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嘴角甚至还重新挂上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皇姐说这话,可有证据?无凭无据地弹劾亲妹妹,怕是不太好吧?”

邱莹莹没有看她,而是转向永昌帝,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起。

“臣有物证。从纵火现场发现浸过桐油的布条,经查实桐油来自东宫库房,领用记录上签字的人正是锦绣阁的小林子——而小林子入宫前是二皇女府管家林茂的远房侄子。这是东宫库房的桐油领用记录,上有小林子亲笔签名。”

她从沈兰舟手中接过第一份证据,由太监呈送御前。

“臣有人证。锦绣阁起火当天傍晚,十良人陆离亲耳听见小林子以‘上油’为借口出入锦绣阁,而锦绣阁的门窗上个月才上过油,按规矩下一次上油应在三个月后。小林子提前两个月领油,领了半升桐油,门窗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桐油去了哪里,二皇妹可否给满朝文武一个解释?”

她将陆离的证词呈上。沈兰舟随即传召,陆离从偏殿入殿,跪在御前,将那天傍晚的见闻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他平时莽撞冲动,但在朝堂上却出奇地镇定,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怯场。

“臣还有尸格为证。小林子已于纵火当夜被灭口,尸体在城北乱葬岗被发现,喉咙被割断,死亡时间在起火后不到一个时辰。他临死前扯下了凶手身上的衣料,那块衣料上绣的正是二皇女府独有的六瓣梅花家徽。”

梅花布料、桐油记录、验尸格目,一一呈上。

“臣还有最后一个证人——城北守夜的更夫,亲眼看见二皇女府的管家林茂在小林子死亡当夜出现在乱葬岗。林茂是二皇妹的府上管家,他深夜出现在一个刚刚被灭口的太监抛尸的地方,不可能是巧合。”

沈兰舟立即安排更夫入殿作证。更夫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但说话还算清楚,把当晚看到的时间、地点、林茂的衣着和随从都描述得明明白白。

邱莹莹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邱婉婉。太极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满朝文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有人在惊愕,有人在暗暗点头,有人在低头思索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二皇妹,证据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邱婉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那堆被太监捧在手心里的证物时,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邱莹莹居然能查出这么多东西——她以为杀了小林子就万事大吉了,她以为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就没人能发现了,她以为邱莹莹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草包。

她没想到这个草包,居然在她最得意的时候,用最狠的一刀捅了回来。

“陛下!”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变得尖利而委屈,“这是污蔑!皇姐与臣妹素来不睦,这是她故意陷害!这些证据都是她伪造的!那个更夫一定是被她收买了!”

邱莹莹冷笑了一声:“证据是我伪造的?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府上的管家林茂,为什么会出现在被你府上安插在东宫的太监的抛尸地点?他大半夜去乱葬岗做什么?散步吗?”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几个原本站在邱婉婉身边的大臣,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像是在躲开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邱婉婉,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的邱莹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

“传朕旨意——二皇女邱婉婉涉嫌纵火谋害太女,即日起禁足府中,不得出府半步。管家林茂收监刑部大牢,交由三司会审。此案由太女亲自主持审理,务必将幕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

邱婉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永昌帝,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永昌帝一个淡漠的眼神压了下来,把她所有辩解的话都堵了回去。

“退朝。”

永昌帝站起身来,拂袖而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邱婉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转过头来,看着邱莹莹,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看口型,说的是三个字——你等着。

邱莹莹俯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她只是微微弯下腰,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一局,你输了。”

然后她转过身,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太极殿。

阳光洒在她身上,朝服上的金线凤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一只终于展开了翅膀的凤鸟。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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