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紫气东来

演武广场之上，喧嚣阵阵。

修为比武已然悄然落幕，主持官员当众宣告结果——十六岁的云昊，以灵府境初期修为，毫无悬念拿下本届少年大会修为第一。其余参赛天才大多止步凝魂境中后段，与他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眼下，便轮到了数千年以来只做摆设的灵宝检测。

广场中央，那一人多高灰扑扑的测灵石静静矗立。大虞立国数千年，从未有少年能令此石真正亮起，到如今，连皇室都只派一名礼部官员，走个例行流程。

看台上权贵闲谈，不少人心中早已下了定论：纵然天赋再高，出身末流云家，也难诞生可遇不可求的天赐伴生灵宝。

东首席位，一名锦衣世家老者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轻慢，声音不大不小，传遍周遭：“修为再高又如何？灵宝靠血脉天赐，可不是埋头苦练就能够强求。靠着后宫裙带才在帝都立足的云家，还想奢求天降灵宝？简直是异想天开。”

周遭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云家坐在看台最末一排。云鹏身旁，云妃一身华贵宫装也在此就坐。云鹏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指节绷得发白，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隐忧。在他心底，儿子十六岁便踏入灵府境初期已是匪夷所思，同辈少年大多困在凝魂境徘徊，可一想到那个来历成谜、凭空消失的妻子，灵宝这种血脉诞生的东西，他非但不敢奢望，反而满心忌惮。

“下一个，云昊。”

报号声落下，广场瞬间安静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昊。

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那个灵府境初期的天才少年。”

“十六岁就踏出凝魂，踏入灵府，放眼整个大虞都屈指可数，可惜生在这片土地，上限也就到此为止了。”

万众瞩目之下，云昊起身，一身玄色长袍，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那块千年沉寂的测灵石。神色淡然，看上去胸有成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计划之中依旧藏着不可预估的变数。

礼部官员懒洋洋抬眼，漫不经心挥挥手：“手放上去，完事就可以退下……”

话音尚未落尽。

云昊掌心，已经稳稳覆在了冰冷粗糙的青石表面。

下一刻，识海之中陡生异变。

白骨长鞭的躁动，远超他事前的预估。

蚀道本源的邪异紫黑凶煞疯狂翻涌，不受控制地向外冲撞，仿佛要冲破识海枷锁，顺着手掌灌入测灵石。耳畔隐隐响起细碎蛊惑的低语，引诱他放任力量彻底宣泄。

按照之前拟定的预案，只需要做浅层压制，把最刺目的漆黑掩盖即可。可就在这时，一股苍老、浩瀚的神念，已经悄无声息笼罩住整颗测灵石——护国老祖已经在暗中留意这边。

云昊心神一凛。

一个选择瞬间摆在他面前。

如果只做浅层伪装，能省下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天帝神魂，可紫气深处那一缕晦暗痕迹，极有可能被这位大虞修为最高的老者捕捉、坐实。一旦蚀道泄露，不光是他身死，整个云家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若是强行动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仙帝神魂本源，彻底抹除那一丝本源暗色，伪装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但代价同样沉重：本就残破的天帝神魂会再度损耗，自己残魂修复的进度，将要被迫延后许久。

短短一瞬，千钧一发。

云昊没有犹豫。

残魂可以慢慢修复，一旦身份败露，再无重来的机会。

他咬牙催动仅剩的天帝神魂，化作沉重闸门狠狠向下镇压。蚀道凶煞疯狂冲撞闸门，识海阵阵刺痛，神魂力量在飞快消耗。汹涌翻涌的邪紫被他硬生生拉扯、扭曲、熔炼，褪尽那致命的漆黑底色，重塑成华贵盛大、如同天降瑞景的先天紫罡。

表面，测灵石看上去依旧灰扑扑，毫无动静。

那礼部官员嘴角已经浮起预料之中的淡淡讥讽。

下一秒！

轰————！！！

整座青石剧烈震颤，石身裂纹如同蛛网疯狂蔓延，浑厚的紫光自石头内部轰然炸开！

一道磅礴粗大的紫色光柱拔地而起，冲破广场上空云层，直贯九霄！

漫天紫霭席卷四方，大半个帝都上空尽数被瑰丽的紫色笼罩，霞光流转，正是古籍记载的紫气东来异象。狂风卷过广场，狂暴的罡气向外扩散，看台上不少人被这股无形巨力压得身子向后歪斜，案几上杯盏器皿嗡嗡震颤。

帝都城内，街头巷尾，无数贩夫走卒、市井百姓纷纷停下手上活计，齐刷刷抬头仰望天穹那片前所未见的紫色云海。

光柱正中，一条白玉蛇骨长鞭缓缓凝实显化，骨节节节相扣，鞭身流转着堂皇凌厉的紫色光华，杀伐威压铺天盖地，压得全场数千人呼吸滞涩。

外人所见，尽是祥瑞浩荡。

只有云昊识海之内还在承受凶煞的持续冲撞，神魂一阵阵发虚。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持续维持着这层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虚假异象。

全场死寂。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礼部官员猛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官帽都歪了。他心头第一念不是单纯惊叹，而是官场人的权衡，失声喃喃自语：“千年死寂的石头，竟真的被唤醒……此事落在我主持的大典上，是大功，可若是异象暗藏不详，我这顶乌纱怕是也要不保！”

不知是谁率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看台上、广场下，一排排人接连俯身下拜。

“灵宝降世！数千年了！大虞数千年未见的灵宝！”

东首，那名锦衣老者脸上血色褪去大半，方才嘲讽之言犹在耳畔。他没有失态暴怒，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侧头对着身旁同席的世家同僚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老政客的现实通透：“今日之后，云家再不是末流。往后朝堂之上，我们对待云家，得换一副眼光了。”

云家席位上。

漫天紫光照耀下来，周遭所有人欢呼惊叹，云鹏的内心正被两股力量狠狠撕扯。

儿子十六岁便修至灵府境初期，如今又觉醒灵宝，本该光宗耀祖。可那消失妻子的阴影沉沉压在他心口。他脊背一阵阵发凉，浑身血液近乎冻僵，灭门的阴影盘旋在脑海。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撑着才没有当众失态。狂喜与恐惧在心底来回冲撞，让他坐立难安。

一旁的云妃指尖紧紧攥着丝帕，眼眶飞快泛红。喜悦浮现在眼底，但久居后宫的她想得更远，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自己听见：“云家崛起是好事，可这般耀眼，往后后宫之中，不知要招来多少嫉恨。”喜悦之下，已经提前预判到随之而来的风波。

异象冲破云霄，皇宫之内很快也察觉到远方天穹的巨变。

演武广场高台之上，一道帝者威压、一道苍老浩瀚的气息破空疾驰而来。

大虞皇帝，命轮境中期，还有大虞定海神针——护国老祖，命轮境巅峰，二人瞬息落于高台。

满场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目光沉沉盯住天穹翻涌的紫雾，胸腔起伏，难掩内心激荡。但帝王不会被喜悦完全冲昏头脑，他目光微敛，心中暗自思忖：天降灵宝固然是国之大幸，可这般力量，终究要牢牢握在皇室手中。

而一旁的护国老祖，方才那道探查神念已经收回。

旁人只看见漫天祥瑞霞光。

方才一瞬，他确确实实捕捉到紫气深处一闪而逝的晦暗，可等他想要进一步锁定的时候，那一丝异样已经彻底消融无踪。

老祖眉头悄然拧起。他很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可在万民跪拜、祥瑞降世的此刻，当众说出质疑，便是动摇举国人心。

他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疑窦压入心底，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必须多多留意这个叫云昊的少年。

身旁那卷古老典籍被老供奉颤抖着捧起，他对着异象高声呼喊，声音响彻整片广场：

“古籍有记！紫气东来，圣人现世！鞭为杀伐之器，紫气浩荡刚正——乃是破道灵宝！我大虞天降祥瑞！！”

皇帝高声开口，金口玉言传遍全场：“天赐祥瑞入我大虞！传朕旨意！云家教子有方，赏赐千金，另赐豪华宅邸！云昊即刻进入皇室供奉殿，皇室功法、国库修炼资源，任由其取用！”

万众瞩目，恩宠加身。

云昊微微垂首，依凡间少年该有的礼仪恭谨躬身行礼：“晚辈，谢陛下。”

他垂着眼，看上去和此刻受宠若惊的少年别无两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短短瞬息之间，险些便是万劫不复。为了维持这一场普天同庆的祥瑞假象，他损耗了一部分珍贵的天帝神魂。

外界眼中的天降祥瑞，是他赌上整个云家安危换来的假象。

如今，身份、资源、皇室的庇护，全部到手。借大虞这一方天地作为跳板，他便可以安心温养残破的根基，慢慢积蓄力量。

云天与柳如烟的仇怨，重重压在灵魂深处，但不是此刻该表露的情绪。

眼下，只是棋局落子的第一步。

漫天紫气还在天穹缓缓流转，少年安静立在光华之中，心神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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