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昭伯·朝野震动

紫气如潮，在帝都上空缓缓铺开。

演武广场上的沸腾声一浪高过一浪，许久没有平息。云烈站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被紫气环绕的少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自问在族中子弟里已是出挑，今日才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念：“昊弟，从今日起，我云烈这条命，就是你的盾。”

可就在热血翻涌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身侧的家主。

云鹏没有笑。

这位云家之主站在人群最前方，仰头望着天穹上那道盘绕的蛇骨虚影，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发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像要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掐灭。

“这紫气……这骨头……”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一模一样……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他从逃亡路上抱起浑身是血的女人，她身后的天空也是这样的颜色。她叮嘱过他，一辈子都不要忘：若有朝一日，这副景象在他们的孩子身上重现，不要高兴，带着孩子跑，跑得越远越好。

而高台四周，昨日还对云家冷眼相看、连请柬都懒得递的世家权贵，此刻已一个个伸长脖子，脸上堆满了热络。

高台上，皇帝缓缓起身。

玄色龙袍，目光穿过紫气落在云昊身上，皇道威压如实质般铺开，广场瞬间安静。

“云昊。”

“小子在。”云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皇帝还未开口，身旁负责典礼的太常卿已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封爵事关国体，此子并无寸功，是否容后再议……”

皇帝连看都没看他，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太常卿后半句话却生生卡在喉咙里，额上冷汗瞬间下来，躬身退回去，再不敢出声。

“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皇帝的声音在广场上滚过，“紫气贯天，伴生至宝，此乃大虞千年未有之天骄。朕今日金口亲封——”

他一字一顿。

“云昊，为云昭伯！世袭荣誉虚爵，享伯爵礼遇，入朝立班，见官高一级！”

广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哗然。

“云昭伯……他才十六啊！”

“无军功、无政绩，当场赐爵，百年头一遭！”

皇帝不再多看，周身真元一荡，御空而起，护国老祖紧随其后，两道流光直奔皇城。临去前，一道声音从云端压下：“云昭伯，随后入宫，金銮殿觐见！”

帝驾一走，少年反而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昭伯！老朽家中有一瓶凝神丹，改日亲自送到府上！”

“云昭伯留步，我家老太爷当年与令尊有旧，务必赏脸赴宴！”

云烈一步跨到云昊身侧，肩膀绷紧，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但凡有人靠得太近，都被他无声挡回。

云昊立在人群中央，神色始终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诸位厚爱，云昊记下了。只是陛下相召，不敢耽搁，容后再叙。”

没有许诺，没有应承，滴水不漏。

云鹏站在人群外，堆着僵硬的笑，冲每一位道贺者点头作揖，那笑底下，全是化不开的沉。

金銮殿上，钟磬余音未散。

皇帝高坐龙椅，护国老祖在侧，文武百官、诸皇子分列两班。

“云昊，”皇帝开口，“朕问你，你可知你这一件灵宝，对大虞意味着什么？”

殿上几名老臣眼神都动了。

这是问灵宝，也是问忠心。灵宝认主，宝在人在。一个身具至宝的天骄，心向朝廷便是柱石，心有二意便是养虎为患。

云昊伏身叩首，声音清亮，字字清楚：“回陛下，灵宝是天赐，更是陛下洪福、大虞国运所感。灵宝认主，云昊便认主。云昊在，灵宝在；云昊此生，世代为大虞之臣。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却把最要紧的那根线，亲手交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世代为臣。”他转头看向殿侧那一排皇子，笑意又淡了下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生子当如云昭伯。再看看朕的那群皇子——一个个蠢笨如猪！”

“扑通”一声，太子当先跪下，其余皇子呼啦啦跪了一地。

“儿臣愚钝，请父皇息怒。”

太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是储君，今日却当着满殿的人，被一个小族子弟衬得一文不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云昊……”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阴毒，“父皇如今拿你来敲打我。再让你这样长下去，日后朕的朝堂上，还有我立足的地方吗？必须尽早除掉，趁早。”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护国老祖睁开了眼。

“小娃娃，”他的声音苍老，却让整座大殿都静了静，“老夫方才观你灵宝，气韵不凡。你修行路上，可有什么难处？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云昊再次叩首，语气愈发恭谨：“回老祖，小子灵根初醒，根基浅薄，不敢奢求神兵妙药。只恳请陛下、老祖赐些锤炼肉身、滋养神魂的基础灵材，再开恩准小子翻阅供奉殿的古秘卷宗，开开眼界，便心满意足。”

皇帝与老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少年人骤得大恩，十个有九个要狮子大开口。这孩子却只要基础灵材、几卷旧书。

“准了。”皇帝道，“供奉殿灵材库，你按需取用；典籍库，对你敞开。”

“父皇不可！”

一声急呼从皇子班中炸开，三皇子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父皇！那些灵材，儿臣求了不知多少回，父皇从未松口！如今竟要随手赏给一个低贱小族之人，儿臣不服！”

“陛下不可！”一名太子一脉的御史紧跟着出列，身后呼啦啦又跪下数位大臣，“灵材库乃国之重储，岂能如此轻授！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殿嗡嗡作响。

云昊伏在原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抬眼。以他前世登临仙帝的眼界，殿上这些人的争闹、嫉妒、算计，不过是一窝蝼蚁在洞口抢夺口粮。他懒得辩解，也不必辩解。

“砰——”

皇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皇道威压轰然压落，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都给朕闭嘴！”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从皇子脸上刮到大臣脸上。

“云昭伯要灵材，是要打磨根基、潜心修行，为大虞练出一个绝世天骄！你们要灵材，是要炼丹药享受，还是养着府里那些门客争权夺利？”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梁发颤：“朕看尔等这些金枝玉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国之栋梁，加在一起，尚不如这低贱小族的子弟！也配在朕面前说一个‘不’字？”

“此事朕已定，再议者，以抗旨论处！”

三皇子脸色惨白，叩首退下，满殿无人再敢出声。

云昊谢恩起身时，护国老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方才那缕紫气入体的刹那，老祖神魂深处，无端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熟悉，像在极遥远的岁月里、极遥远的地方见过。他眯了眯眼，终究没有点破，只淡淡道：“小娃娃，日后修行遇阻，可来寻老夫。”

“谢老祖。”

出了宫门，回到云府时，天已经黑了。

云鹏屏退所有人，连云烈都被拦在书房外。

昏黄灯下，这位白日里强撑笑脸的家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昊儿，爹问你……供奉殿的恩典，能不能不去？”

云昊抬眼：“父亲何出此言？”

“你不懂。”云鹏声音发涩，十六年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用力抓住儿子的手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露得太盛了……称病，推掉它，爹去替你想办法。”

云昊静静看着父亲。

这个男人眼底的恐惧不是装的，那是一种藏了很多年、日夜煎熬的东西。他甚至知道，父亲的恐惧里藏着一个与他、与母亲有关的秘密。

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轻声道，“父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云鹏怔住，对上儿子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竟莫名心安了几分，松开了手。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云妃寝宫。

云妃没有歇下，召来自幼跟着她、如今在宫中当差的云家旧人，低声叮嘱：“从今日起，东宫的动静、供奉殿的人事，本宫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待人退下，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就着烛火，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昊儿，”她望着火光，轻声道，“姑母没用，不能让你生在帝王家。可姑母在这宫里一天，就用这宫里的法子护你一天。这条命、这身荣华，都押上，也要替你把前路的刀，提前看清楚。”

东宫，太子同样没有睡。

“供奉殿的灵材库，如今归谁管？”他的声音很平。

幕僚躬身：“回殿下，是二皇子的人。”

“云昊入宫、回府，走哪条路，经过哪里？”

幕僚一愣，额上见汗：“殿下……”

“去查。”太子闭上眼，“不必让他知道。”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远方，大虞的国界挡得住千军万马，挡不住天象。

大虞东北方向，与大虞世仇百年、边境摩擦不断的北朔王朝，国师府观星台。

北朔国师立在高台之上，死死盯着东南那道虽已黯淡、却仍未散尽的紫气，脸色在星光下白得吓人。半晌，他猛地转身，提着袍摆冲下观星台，连夜叩响宫门。

北朔皇帝从寝宫被请起，听完国师的话，久久没有出声。

烛火映着他阴沉的脸。

“伴生灵宝……紫气贯天……”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大虞这是要出第二个护国老祖了。此子若长成，就是悬在我北朔头顶的一把刀。”

他抬起眼。

“传朕密令——暗卫营、天机阁，全部动用。在他羽翼未丰之前，给朕摸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破绽。”

“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夜色沉沉，帝都还沉浸在新晋云昭伯的传奇里，无人知晓，来自异国的杀意，已悄然越过万里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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