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回字

十一月二号上午，北岭来了个长途。

柏向南接的。他把听筒捂住，回头说：“范处，井上来的。”

范江海走过去。

那头是钻井队的人，声音很远，像隔着风。他说，往下打了一百二十米，见了油。这一句，他在心里等了不是一天两天。

“多少。”

那头报了一个数。范江海把这个数在心里记了一遍。

“原来那二十六个人呢。”

那头停了一下。这一停，范江海心里就凉了半截。油是好信儿，可这一停，比坏信儿还沉。

“名单还在油田。场部说要研究。”

“知道了。”

他把电话挂了。油是出来了，那二十六个人还搁在那边，等人研究。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省城，大院家属楼四楼。

范江海拎着两斤木耳上楼，脚步放到最慢。走得慢，不是拎不动。这一层楼上去，说话就得换一副腔调。

四楼住两户，三号门是白家。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的灯泡让人拧走了，只剩下一个铁丝口。楼梯扶手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换过一茬，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看不懂。

他敲门之前，把中山装的领扣解开了一颗。硬领子卡着脖子，一晚上能磨红一圈。往上走的人，脖子先受罪。

门开了。

白振国穿着棉袄，袖子上套着一副蓝布套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掉了巴掌大一块瓷，露着黑铁。

“来了。”白振国说，“手别伸，烫。”

盆里是刚出锅的鱼，汤还在皮下翻泡。

“您自己做？”

“你嫂子没了。”白振国说，“做饭这事儿，我学了两年。”

范江海把木耳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白振国看了一眼。

“这东西，”他说，“你拎上来，三层四层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你现在还不怕人看。”白振国说，“进来。”

楼梯上有了脚步声。王秀芹端着一碗酱上来了，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托着碗沿。

她走到凳子边，弯腰看了看那个纸包。她看东西不用问价，心里头就有一杆秤。

“两斤木耳。”她说，“一块八一斤，三块六。”

“秀芹。”

“你别说。”王秀芹说，“我问一句：这钱谁出的。”

范江海站着没动。

“老家的康小满，上个月托人捎来的。”他说，“捎来一包，他说是山上拣的，不花钱。”

“不花钱的东西，”王秀芹说，“你怎么拎到白家门上来了。”

她把酱碗换到另一只手上，先进了门。

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两头顶着墙。

四个菜。醋溜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中间是那个脸盆装的鱼。主食是一屉窝头，黄澄澄的，玉米面掺着豆面。

鱼没动。是条半斤的鲫鱼，摆得很正，头朝里。

白雪樱坐在靠暖气那一侧，穿一件洗白的蓝罩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见范江海，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王秀芹比他晚一步进门。她先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盆里那条鱼。她看的不是菜，是这一桌花了多少钱。

“白记者。”她说，“你一个月回来几趟。”

“四趟。”

“四趟。”王秀芹说，“一趟一斤肉的钱，一年就是四十八斤肉。”

白雪樱看了她一眼。

“嫂子，”她说，“您算得比我细。”

“我不细。”王秀芹说，“我就是知道肉多少钱一斤。”

“白叔，”她说，“您这鱼，是给谁买的？”

“给客。”

“两斤半。”王秀芹说，“今天是礼拜六，早市上两块二一斤，您这块五块五。您一个月六十八块，还要给雪樱寄。”

白振国把筷子摆整齐。

“秀芹，你这是进门就算账。”

“我算账不白算。”王秀芹说，“我进门先算账，这样吃饭的时候心里有底。”

她把酱碗放下，自己坐在最外头那把椅子上，挨着门。

范江海坐在她对面。

白振国给每个人盛了一勺汤，盛到范江海那儿，勺子顿了一下。这一顿，是有话要说了。

“你那口井，”他说，“往下打了一层，出油了？”

“出了。”

“出的这口油，是谁签的字？”

“管事的齐同志签的。”

“他为什么签？”

范江海想了想。

“因为材料是我递的。”

“不对。”白振国说，“他签，是因为他自己认。”

“你到省城才四个月，就摸到这条道了。”他说，“摸得挺快。”

“不是摸，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肯认的人。”

白振国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这话说得挺可怜。”他说，“我听着不舒服。”

第一轮窝头下去，谁也没提正事。

白振国给范江海夹了一筷子白菜。

“你到省城四个月。”他说，“签了几回字？”

范江海把窝头放下。

“三回。”

“哪三回？”

“一回是科室的季度用料。”范江海说，“一回是调动。”

“第三回呢？”

范江海没答。

“第三回，”白振国说，“是你把油田上来了三个月的那个小青年退回去。条子是你早一天开好的。”

三回字，前两回是明面上的，第三回是退自己人。这话白振国没挑明，可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头两回签的是公事，第三回签的是自己人。退自己人这一笔，才是他往上迈的头一脚——这一脚，是踩在别人肩上迈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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