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得有人垫

屋里静了一下。

王秀芹低着头喝汤，一口一口，喝得很稳。这顿饭吃的是什么，她心里门儿清。她这不是喝汤，是把话一口一口往下咽。

白雪樱抬起头，看了范江海一眼。

“白叔，”范江海说，“那条子是我开的。”

“我知道是你开的。”白振国说，“我问的不是条子。”

“我问你，你想走到哪一步。”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上有二十七道裂，早就长好了，疤一条一条地横着，像谁拿指甲在皮上划过。

“我不想再让人挑我。”他说。

白振国看着他。

“十年前，”范江海说，“您把我叫进屋，让我坐下。您问了我几句，我答了。那天下午，我能不能娶您女儿，是您定的。”

“是。”

“去年进省城，是沈老一句话，我就得收拾箱子。”范江海说，“这回进那栋楼，是齐同志点了头，我才进得去。”

“我这一辈子，一步都没自己走过。都是别人在上头看我一眼，说，就他吧。”

白振国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说下去。”

“我想自己挑一回。”

“行。”白振国说，“那我问你，你手里有人吗？”

“有。”

“几个。”

“一个。”范江海说，“抄材料的。”

“他替你担过吗。”

范江海没答上来。这一问，比巴掌打在脸上还疼。

“那年我从井场往指挥部调，带了两个人。”白振国说，“一个后来没了，一个现在在下面看仓库。这两个人，到死都算我的人。”

“这个院里，凡是站得住的，手底下都有几个这样的。你要自己挑，就得先有人肯把手伸给你。”

“那怎么算肯？”

“看你怎么替他担。”白振国说，“担一次，是人情；担两次，是自己人；担三次，他就一辈子得给你让路，或者一辈子得咬你一口。”

这句话他越翻越沉。

“白叔，”他说，“您那年护过我吗？”

“一九六七年，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进器材科。”白振国说，“我只答了一句：他账清。”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白振国说，“一句顶十句。我要多说一句，你就留不到今天。”

白振国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脸上几乎没动，只是眼角的皮挤了两道。

“这话说得硬。”他说，“你知道挑人是什么意思？”

“知道。”

“你不知道。”白振国说，“挑人就是落笔。落一次笔，底下就有一个人的半辈子。他老家的爹娘不知道，他的媳妇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伸手，把那条鱼翻了个面。

鱼皮粘在盆底，翻的时候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白肉。

“去年冬天，档案室收到一份退回来的材料。”白振国说，“退件的理由写了八个字，我抄下来了。”

“哪八个字？”

“‘此人办事，过于周全。’”

范江海抬起头。

“我拿这八个字琢磨了三个月。”白振国说，“他们不是说你坏。他们是说，你太会说话，太会记人，太会用得上。这样的人，用起来好用，收起来不好收。”

“你答我的那句话，我不想接。”白振国说，“接了，你就得往下走。往下走，你就得挑人。”

“我挑过。”

“谁？”

“康小满。”范江海说，“我挑了他。他现在在库房里，没有名分。”

白振国没说话。

王秀芹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鱼还在盆里，剩了大半条，没人动它。

白雪樱站起来收拾碗，范江海端着两个碗跟到厨房。水龙头底下水流很细，接半天接不满一盆。

“那八个字，”白雪樱说，“是我抄给他的。”

范江海的手停在水里。

“退件到档案室那天，是我先看见的。”她说，“我抄了一份，放在他桌上。他看完，一晚上没说话。”

“雪樱。”

“你先别说。”白雪樱说，“我领你进那栋楼，你就进去了。你在里头跟齐同志说话，我在廊子里站着，站了两个钟头。上礼拜，台里把我那摊事停了。没说停多久。”

范江海看着水池子里那点剩水。

“齐同志要调走。”白雪樱说，“上个月的文件，去南边。你那口井，他签了字，他不看着了。”

她把碗摞在一起。

“你那笔账，”她说，“你早一天开的条子，就早一天记在你名下。我这一笔，也是。”

范江海回到家，王秀芹已经把门开了。

她没点大灯，只点了个小台灯。

她坐在桌子边，摊开那个牛皮纸本子，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江海，”她说，“这顿饭，怎么记？”

“饭不用记。”

“得记。”王秀芹说，“我不记钱，我记账。这个人情，是谁欠谁。”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那一行不是钱。上面写着：十一月六日，白家饭一顿，白振国出的鱼，秀芹出的酱，江海出的木耳。

底下画了一个问号。

范江海看了很久。

“你画问号干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一顿是谁请谁。”王秀芹说，“东西是咱们出的，地方是他家的，事是他的。我算不过来。”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江海，你要是真往上走，”她说，“记我一句：你走的每一步，得有人垫。”

这一句他没接。垫他的是谁，他心里还没数。这个人往后是替他让路还是咬他一口，他心里都没底。

九点多，门外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

范江海站起来。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白振国。他是从四楼下来的，套袖摘了，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我来跟你说句话。”他说。

两个人就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泡让人拧走了，黑着。楼下有孩子喊了一声，又没了。

“我今天问你走到哪一步，”白振国说，“你答得对。”

“白叔。”

“你答得对，我才不好接。”白振国说，“你还记着那年雪地里那个窝头吧。”

“记着。”

“那天早上是我捡走的。”白振国说，“我站在楼下看了半个钟头，看那雪一层一层往上盖。我把它拿上去，放在暖气上，烤干了，掰开吃了。”

楼道里黑得看不见人。

“那半个窝头，”白振国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硬的一口东西。”

他笑了。

范江海站在门口，借着自家没关严的那道灯光，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

那个笑是什么，他看不懂。笑声不响，可落在心里比那句话还硬。这些年过去，他也没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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