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楼上三号门

“有一件事。”范江海说，“这份材料不是我一个人整的。有个跟着我来的小周，帮我抄了三个夜。”

齐同志点点头。

“那就一块算上。”

“不一块算。”范江海说，“材料里有两处数字抄错了。是他抄的。我事先没核。”

屋里静了一下。这一静，是没人料到他会往自己身上添事。人往自己身上添事，比往别人身上推事难十倍。

“你要我怎么着？”

“把他退回油田去。”范江海说，“明天就走。”

齐同志没说话。他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敲得轻，可屋里谁都听见了。越轻越吓人。

“行。”他说，“你回去吧。”

楼下的廊子里，小周靠着墙站着。

二十四岁，圆脸，七月跟着上来的，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个报纸包。

范江海走过去。

“小周。”

“范处长。”

“材料里那两处数字，是你抄的。”

小周的脸白了一层。他明白这话是啥意思。不是不懂，是懂了不敢往下想。

“我……”他说，“我核了三遍。”

“错了就是错了。”范江海说，“一会儿有人下来问你，你就承认。”

小周张着嘴，没说出话。

他把怀里的报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纸上一层水汽。两个白面馒头，在那年月不是随便能吃上的，一斤面顶一斤半粗粮的价，还得有粮票。

“我怕您饿。”小周说，“早上四点排队买的，排了一个半钟头。”

馒头上有一层浅浅的指印，是他攥出来的。指印不深，是攥了一路攥出来的——攥的是馒头，也是心里那点盼头。

“你吃。”范江海说。

“我不饿。”

“吃。”

小周把馒头重新包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范处长，”他说，“我要是承认了，还能回油田吗？”

“能。”范江海说，“回油田去。明天早上七点的车，我给你开了条子。”

“那……您呢？”

“我留下。”

“范处长。”小周说，“我娘在老家，她还等着我今年冬天回去一趟。”

“你回去。”

“我回去，就是被退回去的。”

“是。”

小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行。”

他没哭，也没问别的。二十四岁的人，这会儿是哭不出来了。他把报纸包塞进怀里，转过身，往廊子那头走。走到头，回头看了一眼。

范江海站在那儿，没动。他没喊，也没挥手，怕一出声，那头的人就撑不住了。

白雪樱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提着那个布口袋。

“办成了？”

“办成了。”范江海说，“齐同志签了字，一个字都没让我改。”

“那个小周，”她说，“我在屋里听见了。”

范江海接过布口袋。

“他抄错了两处。”

“我知道他抄错了。”白雪樱说，“前天他把抄件给我看过一眼，我告诉他第三页的两处数不对。”

范江海把口袋换到左手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白雪樱说，“他不肯改。他说他核过三遍，改了就是他的错。”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留了他三个晚上，然后当着别人的面把他退回去。”她说，“范江海，你现在办事很干净。”

“干净才好往上走。”

“是。”白雪樱说，“干净。”

这个字她说得很轻，可落在范江海耳朵里，比骂他一句还重。干净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刀子在布上划了一下，不见血。

她把布口袋递过来。

“你那个条子，”她说，“是昨天就开好的。”

范江海没说话。

“你昨天就知道要退他。”白雪樱说，“你今天早上还让他排队买馒头。”

“他得吃。”

“他吃的是他自个儿的钱。”白雪樱说。

雨停了。院里那几棵榆树上，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范江海把中山装的领扣解开一颗。

“雪樱。”他说，“我欠你的，我记着。”

“你别记我。”白雪樱说，“你记那些替你挨了的人。”

“我记。”

“你记不住。”白雪樱说，“你现在连自己都记不住。”

范江海正要说下一句。

院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灰棉袄，裤脚上沾着泥，头发白得很干净。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装着两棵白菜。

两个人走了个对面。

那个人停下，看了范江海一眼。

“江海。”

范江海一时没认出来。

第二眼认出来了。

白振国。

十一年前那间办公室里擦眼镜的人，如今站在雨后的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脸盆，盆里的白菜上还带着土。十一年，两个人的位置换了个个儿。

“白……”范江海说，“白指挥。”

“别指挥了。”白振国说，“我现在管档案，二楼。”

他把脸盆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今天进去的那扇门，”他说，“进去了就好。”

范江海没说话。

“进去过的人，眼睛会变。”白振国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个礼拜六，”他说，“到我家来吃饭。”

范江海站在原地。

“您家在哪儿？”

“四楼，三号门。”白振国说，“你上楼就到。”

白振国拎着脸盆走了。

白菜叶子上掉下来一滴水，落在水泥地上，砸开一小片。

范江海站在院子里，抬了一下头。

四楼那扇窗黑着。窗帘没拉，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两根筷子。

他认得那扇窗。

查户口那本上的第一行。夜里从东头走到西头的脚。他搬进来三个月，头顶上响了不知道多少回。

“雪樱。”

“嗯。”

“你爹一个人住？”

白雪樱把布口袋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妈没了，前年。”她说，“我住台里的宿舍。礼拜六我回去做饭。”

她说完，转身走了。鞋跟一声一声，走出院门。

范江海还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四楼那扇黑窗。

这个礼拜六，他要上那扇门去吃饭。饭这东西，从来不是白吃的。吃的是菜，还的是人情；菜能下锅，人情下不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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