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帖落空，暗生芥蒂

一夜月色清浅，疏影阁里烛火熄得很晚。

棠溪纾躺在锦榻上，辗转许久方才入眠。妆匣里那一张花笺，像一根细刺，安安静静搁在心底。她知沈砚辞是好意提醒，可那字句里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第二日一早，棠府下人便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入内，送到棠溪纾面前。

侍女将帖子轻轻铺开，笑着开口：“小姐，是永宁侯府送来的帖子，邀您三日后去西郊桃林游春，侯府世子也会一同前去，还有几位世家小姐作伴。”

棠溪纾垂眸看向帖子，朱红笺纸，字迹雅致，措辞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说是一众世家子弟结伴同游，听着热闹，实则谁都明白，这是永宁侯世子特意寻来的由头，想要同她独处。

她指尖摩挲着笺边，昨夜花笺上的话，母亲的叮嘱，一并在脑海里翻涌。

若是去了，免不了和世子多有往来，流言会愈演愈烈；若是直接回绝，又容易落得不识抬举的名声，侯府体面摆在那里，棠家不愿平白得罪。

棠溪纾沉吟片刻，轻声吩咐：“备笔墨，我回一封回信，说那日身子不适，不便赴约，多谢侯府盛情。”

侍女微微诧异：“小姐，当真要回绝？听闻西郊桃林今年花开得极好，不少世家小姐都要去呢。”

“不去了。”棠溪纾淡淡摇头，“春日风凉，我近来确实容易头晕，不去也罢。”

她寻了一个稳妥的由头，委婉推掉邀约，不得罪人，也遂了沈砚辞花笺里的提醒。只是她自己清楚，这顺从，并非全然因为那一行字，更多是她本就无意赴这场约。

回信封好，交由来人带回侯府。

同一时刻，沈府偏院。

暗卫已经悄悄传回消息，侯府帖子送到疏影阁，棠溪纾婉言推辞，已经打发信使回去了。

沈砚辞正临帖，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墨珠缓缓坠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垂眸望着那团墨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沉郁散去些许。

她听话了。

没有去，没有赴永宁侯世子的约，没有给那人靠近她的机会。

这份认知，像一股暖流淌过心底，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贪念。

若是往后每一次，她都能这样乖乖避开旁人，只留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该有多好。

“侯府那边可有动静？”他低声问。

“永宁侯世子收到回信，十分意外，还想再遣人来劝，被侯夫人拦下了。”暗卫低声回话，“侯夫人近日刚听闻一些世子在外嬉游的闲话，正恼着，不许他再随意邀约棠小姐出门。”

沈砚辞轻轻颔首，一切如他预料。先前放出的流言恰到好处，侯夫人本就管束世子严苛，绝不会容许他在这个时候，执着追求棠溪纾，坏了名声。

“很好。”他声音平静，“不必再盯着侯府世子，先把心思放回书院。秋闱将近，那些散布闲话的人，也该收敛了。”

“是。”

暗卫退去，小院重归寂静。

沈砚辞放下毛笔，走到窗边，望向棠府的方向。

他其实隐隐盼着，棠溪纾会猜到那封匿名花笺是他送的。盼着她知晓，是他在替她挡掉这些纷扰，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替她提防旁人。

可他又不敢挑明。

一旦挑明，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便会变成胁迫，会让她警惕，会推开他。

他只能藏在暗处，一点点扫清障碍，慢慢织网，不急不躁。

辰时过半，沈砚辞收拾好书箱，动身去往书院。

今日棠溪纾来得比往常稍晚一些，踏入讲堂时，晨光已经爬满窗棂。她看见沈砚辞坐在老位置上，抬眼望过来，目光相接，她微微顿了顿，才轻轻颔首示意。

沈砚辞立刻起身，等她走到案边，伸手帮她拉开坐凳，动作自然妥帖。

“今日来得迟了些，可是府里有事？”他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无事，只是晨起略有些倦怠。”棠溪纾坐下，将书卷取出铺开，语气平和，听不出异样。

她没有提侯府的帖子，也没有问那封花笺是不是他送的。

有些话，一旦戳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心照不宣的分寸里。

沈砚辞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眉眼温婉，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不像往日那般毫无芥蒂地同他说笑。

他敏锐察觉到了。

棠溪纾在提防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紧，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漫上来。他不愿她防着自己，可他所作所为，本就带着不能言说的私心，怪不得她心生戒备。

讲堂之内，先生很快入堂讲学。

今日讲的是历代吏治，考题刁钻，先生接连点人作答，先前几个同窗都答得磕磕绊绊。轮到沈砚辞时，他起身从容应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还点出地方吏治积弊，见解独到深刻。

满堂寂静，先生抚掌称赞，连连夸他是可塑之才。

一众同窗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有忌惮，有羡慕，也有不甘。

沈砚辞落座之后，侧头看向棠溪纾，下意识想寻她的赞许。

棠溪纾抬眸，浅浅一笑，算是回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声同他说一句夸赞的话。

沈砚辞眼底那一点微光，悄悄暗了下去。

晌午休课，众人结伴去往膳堂。

永宁侯世子今日也来了书院，远远看见棠溪纾，脚步一顿，终究没有上前。他知晓邀约被拒，面上难免尴尬，只远远投来一瞥，便转身和友人走开。

沈砚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稍稍安定。

两人照旧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砚辞打开食盒，里面依旧备了一小碟蜜渍青梅，推到棠溪纾面前。

“还是你爱吃的。”

棠溪纾看着那碟青梅，迟疑片刻，伸手拿起一枚，含入口中。清酸滋味在舌尖散开，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同他闲谈。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有点沉闷。

“怎么不说话？”沈砚辞轻声开口，目光牢牢锁着她，“可是我哪里惹你不快了？”

棠溪纾抬眼，对上他澄澈温柔的眼眸，那双眼睛太过会骗人，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一片赤诚。

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只是在想方才先生讲的策论。”

这是托词，两人心里都清楚。

沈砚辞没有戳破，只是低声道：“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晚间我可以写一份注解给你。”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慢慢琢磨便可。”棠溪纾婉拒。

一句客气的推脱，像一道薄薄的屏障，隔在了两人中间。

沈砚辞垂在桌下的手，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她同他客气，不喜欢她刻意拉开距离。

可他不能逼她。

他只能继续维持这副温润模样，耐心等着。等她习惯他的存在，等她再也离不开他的庇护，等秋闱放榜，他手握功名，便再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藏起心底翻涌的执念。

膳堂外，几个先前散播闲话的学子远远偷望着他们，低声议论，只是声音压得极低，不敢再像昨日那样肆无忌惮。沈砚辞暗中布下的警告，已经起了作用。

用过午膳，二人回讲堂。

一路走在槐树下，落英纷飞。

棠溪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砚辞，犹豫许久，轻声开口：“沈砚辞，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着。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沈砚辞心口一震，抬眸望她。

她果然，察觉到了。

她知道那些阻拦、那些提醒，都是出自他手。

春风拂动少女的裙角，她神色平静，没有怒意，却带着一份清晰的边界。

“我只是不想你受烦扰。”沈砚辞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委屈似的柔软，“我只是想护着你。”

“我明白你的心意。”棠溪纾缓缓道，“只是沈砚辞，我是棠家的女儿，不是需要被人圈起来护着的物件。我可以分辨善恶，也能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这话温和，却分量很重。

她不想要他一手包办，不想要他悄无声息替她隔绝所有人和事。

沈砚辞定定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弯了弯唇角，眼底的暗色深深藏起，顺从地点头：“好，我记下了。往后我会分寸得当，不再贸然插手。”

他答应得干脆，温顺又妥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偏执，半分没有消减。

他只是换一种方式。

明面上不再强出头，暗地里，依旧会守住所有伸向她的路。

他可以答应她不再出面阻拦，却绝不会放任任何人，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棠溪纾见他应下，稍稍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那就好。我们回去吧，先生快要回来了。”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只是方才那一点微妙的暖意，淡了许多。

槐花瓣落在两人肩头，看似相近，风一吹，便各自飘向不同方向。

沈砚辞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心底无声默念：

棠纾，你现在这样想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只依赖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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