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笺藏念，暗设棋局

余下大半日的课业，都浸在一层淡淡的隔阂里。

棠溪纾专心伏案，研墨、读卷、草拟策论，安安静静，极少主动同身侧的少年搭话。偶尔沈砚辞寻由头同她讨论文中典故，她也应答得体，有礼有节，却少了从前那份松弛随意。

沈砚辞面上依旧是温润平和的模样，仿佛方才槐树下那番对话，未曾在他心底掀起波澜。只是他落在书卷上的目光时常涣散，余光一遍一遍描摹她的轮廓，心口闷着一点涩意。

他知道她划出了边界。

她要自主，要余地，不愿被他护得密不透风。

好，他应她。

明面上收敛锋芒，不再贸然出面阻拦旁人，不再私自递去带着警示意味的花笺。可执念如藤蔓，早已在心底盘根错节，不过是从明目张胆，转为更深的蛰伏。

下学钟声响起，暮色漫进书院长廊。

学子们陆续收拾书箱离去。沈砚辞照旧帮棠溪纾理好散乱的书卷，动作轻柔，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执意要送她到马车旁。

“今日我便不送你到门口了，还有几处策论要点，我想留在讲堂再核对一番。”他抬眼望她，语气顺从，“你路上当心。”

棠溪纾微怔，随即轻轻颔首：“好，你也早些回府。”

她提着书袋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青石板，一步一步走远。

沈砚辞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方才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

暗卫自廊柱阴影里现身，低声等候吩咐。

“侯府那边暂且放下，不必再动。”沈砚辞声音压得很低，“书院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不必直接惩戒。寻个机会，让他们各自遇上一点麻烦，譬如家中琐事、课业受斥，叫他们自顾不暇，没空再议论棠纾。”

“属下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黑眸沉沉，“往后所有消息，照旧报给我，只是不许再私自递信给棠小姐。”

暗卫一愣：“公子，不再提醒小姐了？”

“她不喜。”沈砚辞淡淡开口，唇角掠过一丝凉薄，“她要自己做主，那我便不越到明面上。只是盯着，但凡有人再递邀约、送信物，第一时间告知我。”

明面上放手，不代表他会撤掉那张网。

只是把丝线收得更隐蔽，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暗卫领命退去。

沈砚辞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讲堂，走到棠溪纾方才坐过的书案前。案上还留着一点她遗落的、浅淡的兰香，宣纸上是她方才练字余下的半行字迹，秀雅清劲。

他指尖虚虚悬在字迹上方，没有触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念想。

棠纾，你想要自在，我便给你这份自在。

只是你要记得，这世间风波险恶，那些靠近你的人，未必心怀善意。等你撞过墙、受过烦扰，才会知道，唯有我，才是真心待你。

他缓缓收回手，收拾好自己的书箱，转身离开书院。

一路回沈府偏院，夜色已经落下来。

掌灯之后，他铺开素笺，没有写警示的话，也没有写劝诫。只摘抄了几句春日的诗，字句清淡，写的是槐序风软，山月清和。

字迹刻意恢复了自己原本的笔锋，不再遮掩。

他想让她知道这是他写的，却不强求她回应。

写罢，折成小巧的菱花笺，没有托人悄悄送去棠府，而是放进书匣。

来日在书院，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光明正大交给她。

不再是匿名的胁迫，是同窗之间，诗文相赠的雅事。

第二日清晨。

棠溪纾踏入讲堂时，沈砚辞已经到了。看见她来，他抬眸浅笑，自然地将那方菱花笺推到她面前。

“昨日读诗，偶有所感，抄了几句，送你解闷。”

棠溪纾低头看着笺纸，墨色温润，是他的字迹。她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没有警告，没有提点，只有几句写景小诗，干净温柔。

她抬眼看向沈砚辞，他目光坦荡，仿佛昨日槐树下的争执、匿名花笺的暗流，都未曾存在。

“多谢。”她轻声道，将笺纸小心收进书袋。

这一声道谢，客气，却少了几分亲近。

沈砚辞心底了然，不急。

慢慢来。

这一日书院格外热闹，先生宣布，三日后书院会举办一场诗文雅集，允许学子携同相熟之人一同赴会，席间会评诗论策，不少世家小姐也会受邀前来。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永宁侯世子坐在不远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棠溪纾，眼底动了心思。昨日游春邀约被拒，他一直心有不甘，这场雅集，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沈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

雅集……

也好。

一个公开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必暗中出手。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和她一同论诗，看她风华，也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同她并肩之人。

休课的时候，永宁侯世子果然起身，径直走向棠溪纾。

这一回，沈砚辞没有上前阻拦。

他安安静静坐在原位，垂眸翻书，仿佛毫不在意，只有耳尖微微竖起，一字一句听着那边的对话。

“棠小姐，三日之后书院雅集，不知你可有结伴之人？若是尚未约好，不若与我一同？”世子语声温和，礼数周全。

棠溪纾心头微沉。

她才刚推掉游春的邀约，没想到他又寻来了雅集这个由头。若是直接回绝，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难免让世子难堪，流言只会更盛。

她正思索着措辞，还未开口，身侧的沈砚辞忽然抬眼，淡淡开口，语气从容，听不出半分敌意：“说来也巧，我前日便和棠纾约好了，雅集之时一同前往，共赴诗会。世子怕是晚了一步。”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永宁侯世子脸色一僵，转头看向沈砚辞。

他明明昨日还答应棠溪纾，不再贸然插手。

可他没有上前争执，没有出言顶撞，只是用一句早已相约的话，不动声色截下了邀约。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棠溪纾微微一怔，侧头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浅浅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像是在同她说，这一次，是给她一个推脱的由头，若是她不愿，他可以收回。

棠溪纾转瞬便明白了。

若是她此刻否认，世子的纠缠只会没完没了。

她稍作停顿，缓缓点头，声音柔和：“嗯，我与沈砚辞约好了。多谢世子好意。”

永宁侯世子面上挂不住，勉强拱了拱手，讪讪退开。

等人走远，棠溪纾才偏过头，低声对沈砚辞道：“你方才……”

“我知道你不想应他。”沈砚辞放轻声音，语气诚恳，“我只是给你一个台阶。若是你不愿借我的名义，我现在便去同他说清楚。”

他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姿态放得妥帖。

棠溪纾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多谢。”

她清楚，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心底那层不安，又悄悄浮上来。

他遵守了不强行阻拦的约定，却换了这样一种方式，自然而然，同她绑在一起。

沈砚辞看着她眼底复杂的神色，心底安静地笑了。

你看，棠纾。

很多时候，你还是需要我。

他不必强硬地困住她，只要在每一个她为难的时候，适时出现，成为她最合适的退路。久而久之，她便会习惯，习惯遇事先想到他。

雅集的棋局，已经落子。

三日之后，满堂宾客，诗酒风流。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站在她的身侧。

等秋闱风起，金榜题名，他便会光明正大地，求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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