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寒刺，心界难平

马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崇文馆外的长街。

沈砚辞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转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晚风掀起他素色儒衫的衣角，眼底方才那一点柔和，一点点敛了下去，重归沉静。

他知道棠溪纾的顾虑。

沈砚明只是禁足，没有得到重惩，沈府这口气，断然咽不下去。

沈府后院，暮色沉沉。

沈砚明被官差送回来之后，便被沈老爷勒令关进了自己的院落，院门落锁，看守的仆妇守在廊下，当真要闭门思过一整年。屋子里摔得一片狼藉，瓷盏碎片散落在地，他坐在床沿，脸色铁青，指节死死攥紧。

“都是沈砚辞！”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不甘，“明明是他攀附棠溪纾，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错！”

沈夫人独自来到院外，支开看守的下人，隔着木门低声安抚，眼底却翻涌着阴翳：“你先安分些，不可再闹。如今证据确凿，再出头，只会落得更重的责罚。”

“母亲，难道就这么算了？”沈砚明的声音带着颤。

“自然不算。”沈夫人声音压得极低，“沈砚辞现在藏得好，我们抓不到把柄，可他到底是寄住在沈家的人。府里有的是法子，不必动刀动枪，慢慢磨他。崇文馆的机会、课业考核、日常起居……有的是地方可以下手。”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他以为扳倒砚明，就能安稳？在这沈府，他永远是外人，是罪臣遗孤。”

母子二人隔着门低语，歹意藏在平静的话语里。

沈砚辞回到自己偏僻的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子里的老仆和平日一样，端来晚饭，只是今日的饭菜，看着清淡，隐隐透着一丝异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

跟着他的暗卫隐在院墙阴影里，无声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

饭菜里掺了东西，不是剧毒，只是长久服用，会慢慢耗损心神，让人精神萎靡，记忆力减退，到时候崇文馆月考失利，旁人只会说他天资有限，不堪造就，谁也不会怀疑是有人暗中动手。

沈砚辞淡淡抬眼，对那老仆温和开口：“劳烦放下吧，我今日胃口不佳，稍后再吃。”

老仆面上堆着恭顺的笑，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去。

等人走远，沈砚辞抬手，将整碗饭菜推到一边，没有动一筷子。

他早料到沈夫人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交锋输了，便要来这些阴私的手段。

“公子，要不要直接揭穿？”暗卫低声询问。

“不必。”沈砚辞轻轻摇头，“没有直接证据，只凭饭菜，定不了沈夫人的罪。贸然挑明，只会落一个我猜忌主母、不安本分的名声。”

他如今根基尚浅，每一步都要谨慎。

“往后府里送来的吃食，全部查验。另外，盯着沈夫人身边的陪房，看看她还有别的什么安排。”

“是。”

暗卫悄然退走。小院只剩一盏孤灯，沈砚辞翻开书卷，却久久没能落在字句上。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马车里棠溪纾的话。

她担心他，这份担心，是真的。

可她依旧想和他划开界限，不愿被他裹挟进风波里。

沈砚辞指尖抚过书页，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他不想逼她，可他没有退路。从动心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退路，早就断了。

另一边，棠府。

棠溪纾回到府中，独坐书房，久久没有翻开案卷。

方才车中那短短几句对话，沈砚辞那句“只要没有人再拿污言秽语伤你，值得”，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

青禾立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沈公子也是一心护着您，只是沈夫人那边怕是要记恨他，往后在沈府，他日子怕是不好过。要不要我们暗中派人照拂一二？”

棠溪纾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纷乱的情绪，缓缓摇头：“不行。”

“我们若是插手，消息一旦传到沈府，沈夫人便会抓住把柄，又会生出新的流言，说棠家暗中庇护沈砚辞。之前平息的风波，又会死灰复燃。”

她是棠溪家的嫡女，一举一动，都连着整个家族的安危。

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心底那一处地方，却不受控制地发紧。

她一开始，只是想要一枚好用的棋子，一枚藏在暗处、能帮棠家抵御风雨的刀。可这把刀，有了心意，有了执念，会为她挡灾，也会为她以身涉险。

刀不再受她全然掌控，她却没办法狠下心，眼睁睁看着他落入沈夫人的算计里。

棠溪纾沉默许久，才有了主意：“你去寻一个稳妥的法子，不要留下棠府的痕迹。托人悄悄给沈砚辞递一句提醒，告诉他沈夫人不会善罢甘休，提防饮食起居。只传一句话，不必回信，不必见面。”

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不能靠近，不能相助，只能隔着遥遥距离，送一句警示。

青禾领会，悄悄安排下去。

夜色渐深，崇文馆的月考日子将近。沈夫人打算借着这次月考做文章，若是沈砚辞发挥失常，便可以去和馆中先生进言，说他心性浮躁，不堪旁听，顺势把他逐出崇文馆。

一旦离开崇文馆，他便失去了踏入朝堂唯一的通路，重新跌回泥沼。

第二日一早，沈砚辞照常去往崇文馆。

刚踏入馆门，便有同窗悄悄避开他，也有人眼神复杂地打量。流言虽然查清源头是沈砚明，但他孤苦出身、手段深沉的印象，已经刻在了不少人的心里。

先生登堂讲学，当堂预告，三日后便是月考，经义、策论都要考核，成绩会登记在册，送入宫中。

满堂学子顿时议论起来。

沈砚明不在，少了明面上的挑衅，可暗处的目光，依旧如针。

散学之后，沈砚辞走在廊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拦住他，低声传了一句没有署名的话：“沈夫人记恨，饮食起居，务必当心。”

话音落，小厮转身便走，不留踪迹。

沈砚辞站在松柏之下，风穿过枝叶。

他一瞬间就猜到，这句话是谁送来的。

是阿纾。

她明明想要推开他，却还是放不下他的安危。

心口像是被温水轻轻漫过，暖意漫上来，混着一丝酸涩。

他抬眼望向棠府的方向，遥遥相望，隔着长街高墙，隔着世家的分寸，隔着两人之间怎么也理不清的棋局。

他低声自语：“我知道了，阿纾。”

他不会倒下。

他要稳稳握住崇文馆这个机会，一步步往上走。等他足够强，不再需要躲在阴影里，不再需要她小心翼翼、隔着旁人递一句提醒的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三日后的月考，便是沈夫人的第一关。

这一局，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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