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策论，暗局交锋

月考当日，天刚微亮，崇文馆的院门便已经敞开。

廊下点着长灯，晨光稀薄，将青石板映得微凉。学子们鱼贯而入，依次进入考房，按位次坐定。案上备好笔墨纸砚，试题卷由馆中先生亲自分发，肃穆安静，只余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沈砚辞落座之时，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沈夫人安排的人混在学子之中，就坐在斜后方，看似低头整理毛笔，余光却一直锁着他。那人受沈夫人嘱咐，若是寻到机会，便设法弄脏他的试卷，或是悄悄挪动他的考卷，让他错失交卷时辰。

沈砚辞垂眸，指尖抚过冰凉的砚台，神色平静无波。

昨夜他收到那句提醒之后，便早有防备。随身只带了一支最顺手的笔，其余杂物一概不带，衣袖空空，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试题缓缓递到面前。

经义一道，策论一道。策论的题目，恰是如今朝堂上热议的地方粮储利弊，正是棠溪兄长此前着力清查的案子。

沈砚辞眸光微顿。

这一题，寻常世家子弟大多只知皮毛，只敢写些四平八稳、不痛不痒的套话，不敢触及内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可他借着这些日子在崇文馆听到的闲谈，再加上暗卫搜集来的消息，早已看透其中关节。

他没有立刻落笔，闭目凝神片刻，理清行文脉络。

斜后方的人一直在伺机而动，眼见先生走到别处巡查，便悄悄捏起一小块沾了墨汁的纸团，打算趁沈砚辞凝神思考、不备之时掷过去。

纸团刚离手，沈砚辞像是有所感应，微微侧了侧身。墨团擦着他的肩头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巡考的先生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来：“何事？”

那人心头一慌，慌忙低下头，佯作整理书卷，不敢应声。

沈砚辞没有回头揭发。

此刻揭穿，他拿不出实证，对方只需要推说是失手掉落，反倒会显得他小题大做。眼下最重要的，是稳稳写完试卷，拿到成绩。

他向先生微微躬身：“无事，方才一物不慎落地，不碍答题。”

先生看了一眼地上的墨团，没有深究，叮嘱一句专心答卷，便转身继续巡查。

那人捏着冷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安分坐着，心里焦急——夫人交代的事，办不成了。

沈砚辞不再分心，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一行行工整清隽的字迹缓缓铺开。

经义引经据典，释义稳妥周正，看不出半分锋芒。

待到策论，文风一变。他不偏激，不直指某一位官员，只条理清晰地写下粮库亏空的几种积弊，写明核查的难处、地方官吏互相包庇的手段，又给出稳妥可行的整改法子，兼顾民生与朝堂法度。

字字克制，却一针见血。

他知晓这篇策论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很容易联想到棠侍郎正在查办的粮案，所以刻意藏起所有指向性，只站在一个读书人的角度，陈述利弊，不涉派系。

一整篇写完，他仔细通读一遍，修改了几处字句，搁笔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小半个时辰。

窗外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

等到收卷铃声响起，学子依次停笔，由先生统一收走试卷。沈砚辞将试卷放平，双手递出，从容起身离开考房。

走出崇文馆，外面阳光正好。

暗处的暗卫无声靠近，低声禀报：“方才那人是沈夫人陪房的远亲，若是这次不能毁卷，考完之后，他会去先生面前嚼舌根，说公子答卷之时私下与人对视，疑似作弊。”

沈砚辞缓步走在长街上，声音清淡：“随他去。试卷在此，文章不会作假。”

文字是他最好的凭据。

另一边，棠府。

棠溪纾也知晓今日崇文馆月考，心底始终悬着一丝挂念。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探消息，可方才派出去在外打探动静的人，回来悄悄回禀了考房里发生的事。

“考场上有人想拿墨团弄脏沈公子的卷子，没有得手，那人还打算考完污蔑他作弊。”

棠溪纾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

沈夫人步步紧逼，一招不成，又出一招。

“有没有办法，不动声色拦下这番谗言？”棠溪纾低声问。

“若是我们出面，痕迹太重，容易惹人怀疑。”青禾皱眉。

棠溪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沈砚辞的策论写得如何，阅卷先生自有评判。若是文章足够出彩，几句无根的谗言，撼动不了他。我们只继续盯着沈夫人那边，提防她再有别的后手。”

她能做的，依旧只有远远观望。

两日之后，崇文馆放榜。

榜单贴在馆前的白墙之上，密密麻麻写着学子姓名与等次。围看的人挤了一圈，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一眼看见排在前列的名字，不由得惊呼出声：“沈砚辞！甲等！策论更是被先生单独圈出来，定为范文！”

人群哗然。

不少人原本以为，沈砚辞出身低微，就算有点小聪明，策论也只会流于空泛，没想到能拿到甲等，文章还被馆中先生挑出来，给所有学子传阅参考。

混在人群里、等着听沈砚辞落榜消息的那个沈府下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挤出人群，赶回沈府报信。

馆内，主讲先生拿着沈砚辞的试卷，当堂诵读他的策论，满座皆静。

读完之后，先生抚着胡须，赞许道：“年纪轻轻，却能体察民间粮储疾苦，思虑周全，不逞口舌之快，难得。”

方才打算污蔑他作弊的那人站在角落，听见这番话，心里的算盘彻底碎了。此刻再去说沈砚辞作弊，只会显得自己嫉妒构陷，他哪里还敢开口。

沈砚辞坐在席位上，安静听着先生的点评，面上没有半分得意，只垂首恭听。

可他眼底深处，漫开一丝浅淡的释然。

这一关，他守住了。

消息很快传到沈府。

沈夫人坐在内室，听完下人的回禀，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分。

“没用的东西！连一张卷子都毁不掉！”她眉眼间满是戾气，“策论被选为范文，得了先生赏识，这下，想要把他赶出崇文馆，更难了。”

她沉默许久，指尖捻着帕子，心思又沉了下去。

明的暗的接连失手，沈砚辞远比她想象的难对付。

“既然崇文馆这条路暂时动不了他，”沈夫人缓缓开口，声音阴冷，“那就换个法子。再过月余便是秋祭大典，世家子弟都要随同赴祭，到时候人多繁杂，有的是机会。”

一场新的算计，已经在她心底埋下。

而棠溪纾得知沈砚辞考中甲等、策论被选为范文时，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花木，轻轻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了下去，可新的忧虑又悄然升起。

沈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月考失败，她一定会寻找别的时机发难。

棠溪纾抬眼望向崇文馆的方向，遥遥隔着街巷楼宇。

她本想只做执棋之人，可如今，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留意那枚棋子的安危。

棋局，早就乱了。

散学之后，沈砚辞走出崇文馆，远远看见街角，青禾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飞快朝他递来一个眼神，随即转身离开，没有靠近，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

沈砚辞懂。

是阿纾，在为他安心。

风掠过槐树叶，簌簌作响。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又归于平静。

前路漫漫，危机未歇。秋祭大典，便是下一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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