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呈堂，尘埃初定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京城的街巷，御史台的大门刚刚开启。

沈砚明揣着连夜誊写好的状纸，藏在袖中，心底按捺不住兴奋。他反复默念状纸上的言辞，字字直指沈砚辞心机诡谲，引诱世家贵女，败坏京中风气，连带隐隐点出棠溪纾识人不清，纵容对方攀附。

只要这一纸诉状递上去，御史立案查问，沈砚辞就算有十条命，也很难翻身。就算棠家权势再大，也免不了要被传唤问话，落一身难堪。

他整理好衣襟，昂首踏入御史台，将状纸递上主事御史手中。

“大人，草民要状告沈砚辞，居心叵测，蛊惑棠家大小姐，私相往来，搅乱世家风规。”

主事御史接过状纸，细细浏览一遍，眉头微蹙。这件事近日流言四起，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实证，不便贸然过问。如今有人主动递状，还是沈府嫡子出面告发，便沉声应下：“状纸本御史收下，此事会核查，你先回去等候消息，在此期间，不可再四处散播言语。”

沈砚明躬身应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得胜券在握，笑着告辞离开。

他走出御史台，晨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满是志得意满。在他看来，沈砚辞已经是瓮中之鳖。

可他不知道，在他踏入御史台的同一刻，另一份卷宗，已经由一条隐秘渠道，送到了这位御史的案头。

卷宗里，是沈砚明亲手写下匿名信的底稿、替他奔走传信的奶兄的供词，还有那日收买贵夫人、在赏花宴上刻意刁难棠溪纾的人证证言。所有证据环环相扣，清清楚楚写明：一切流言，皆是沈砚明嫉妒沈砚辞，蓄意捏造，四处散播，刻意构陷。

没有只言片语提及沈砚辞。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沈砚明一人。

沈砚辞算得极准。他不主动出面告状，不亲自站在台前，只把确凿的证据安安静静送到御史眼前。

御史翻完沈砚明的状纸，再翻开这份沉甸甸的证据卷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在朝中多年，什么派系争斗、世家倾轧看得明白。原本以为是一桩风化私案，仔细一看，竟是嫡子妒恨庶出遗孤，凭空捏造谣言，恶意损毁他人清誉，甚至还想拖棠家嫡女下水。

若是偏听沈砚明一面之词，贸然传讯棠溪纾，一旦传开，御史台就要担上构陷世家贵女的罪责。

主事御史当即传令，先传唤沈砚明的奶兄问话。

那奶兄本就胆小，被官差带到御史台，一看见摆在面前的证据，当即就慌了，没等几番审问，便一五一十全部招认，把沈砚明如何写匿名信、托他送往各家、许诺好处请人帮忙造势的经过，尽数吐露。

证词和卷宗里的证据严丝合缝。

不到巳时，官差便去往沈府，传沈砚明到御史台对质。

沈砚明正坐在院中喝茶，静静等着消息，以为很快就能看见沈砚辞被捉拿问话，看见棠溪纾窘迫难堪。等到官差上门，他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听见传唤，整个人如遭雷击。

“怎么会传我？应当是沈砚辞才对！”

“沈公子，御史大人有请，前去回话。”官差面色冷淡，没有多余解释。

沈砚明心头骤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强作镇定，跟着官差去往御史台，一路上心神大乱，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大堂之上，证词、底稿、人证一一摆在他面前。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沈砚明看着奶兄垂着头指认他，看着自己亲笔写下的信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事御史沉声开口：“你因嫉妒沈砚辞，凭空捏造流言，四处散播，甚至借宫宴当众刁难棠溪大小姐，蓄意毁坏二人清誉，可知罪？”

“我……我……”沈砚明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是我一时糊涂……”

认罪的话一出口，这桩流言风波，源头便清清楚楚。

消息如风一般，飞快传遍京城。

最先传到崇文馆。

学子们方才还在低声议论沈砚明递状纸一事，转眼就听见御史台审案的结果，所有人都哗然。

原来漫天流言，从头到尾都是沈砚明出于嫉妒，一手编造出来的。

众人下意识看向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沈砚辞。

他依旧握着书卷，神色平静，仿佛这场席卷京华的风波，和他毫无干系。可不少人心里都生出忌惮——沈砚明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的局，最后反被自己的证据困住，沈砚辞这份沉静，实在吓人。

有人悄悄议论：“看着温顺，没想到心思这么深。”

沈砚辞听见了，却没有抬头，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心底却松了半分。

第一步，成了。

流言的根，已经斩断。

而棠府，消息传到棠溪纾耳中时，她正在书房整理兄长送来的文书。

青禾快步跑进来，语气又惊又喜：“小姐！成了！御史台查清楚了，所有流言都是沈砚明捏造的！他已经认罪了！”

棠溪纾握着毛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

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心头一沉。

她太清楚沈砚明的性子，以他的谨慎，不会这么轻易就全盘败露。能这么快、这么干净地拿出全套证据，不会是御史自己查到的。

是沈砚辞。

一定是他。

他还是没有听她的劝告，暗中出手，布好了局，等着沈砚明自投罗网。

他做得干净利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沾一丝嫌疑，所有人只会觉得是御史查案明察秋毫，没有人会想到幕后推手是他。

可棠溪纾懂。

懂他这份藏在暗处的护持，也懂这份不计后果的偏执。

“小姐，这下好了，外面那些闲话，很快就会散去，再也没有人随意非议您了！”青禾喜上眉梢。

棠溪纾缓缓放下笔，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释然，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暂时平息了。”她轻声道，“可沈砚明是沈府嫡子，沈老爷不会坐视不理。沈府，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明构陷他人，按律当罚。可沈府根基深厚，定会动用关系，从轻处置。

而沈砚辞，潜伏在沈府之中，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想要的棋局，从来不是这样。她本想稳住分寸，徐徐图之，可沈砚辞每一次出手，都快、狠、绝，一次次打破她预设好的界限。

午后，御史台的判罚传了出来。

沈砚明捏造谣言，毁人名声，本该重罚，沈府果然多方奔走打点，最后判罚：禁足沈府一年，闭门思过，抄写百遍《论语》，不得随意外出赴宴。

惩罚看着不重，却也足够让沈砚明颜面尽失。京中世家都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往后再参加各类雅集宴会，人人都会记得他善妒造谣的行径。

沈夫人得知结果，又气又急，却无力回天，只能将所有怨怼，都记在沈砚辞身上。

沈府之内，暗流再起。

暮色降临，崇文馆散学。

沈砚辞走出馆门，远远看见棠溪纾的马车停在道旁，青禾立在车边等候。

他脚步微顿，缓步走上前。

车帘被轻轻掀开，棠溪纾坐在车中，望向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是你做的，对不对？”

沈砚辞垂眸，安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否认，低声应道：“是我。”

“我说过，不要冲动。”棠溪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你这般算计，沈府已经记恨上你，往后在沈府，步步都是险境。”

沈砚辞抬眼，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改的执拗：“只要没有人再拿污言秽语伤你，值得。”

“阿纾，我不想你再受委屈。”

棠溪纾望着他，一时无言。

天边落日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波暂时落下，可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羁绊，却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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