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为诺，暗起风波

晨风吹过松柏，松针簌簌落在两人脚边。周遭不时有前来读书的学子经过，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带着好奇。

棠溪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平静温和的假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般肆意妄为，早晚要毁在自己这份执念上。”

沈砚辞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掩去眼底滚烫的情绪，语气依旧恭顺，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自有分寸，不会留下破绽，连累大小姐，连累棠家。”

“分寸？”棠溪纾轻轻咬了咬下唇，心头又急又闷，“朝堂之争，哪里有万全的分寸。今日对方只是想栽赃我兄长，往后若是那些人查到底，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你头上，谁也救不了你。”

她这话，是警告，可落在沈砚辞耳中，却听出了藏在冰冷措辞之下的担忧。

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我不怕。只要能替你挡下灾祸，这点风险，算不得什么。”

棠溪纾一时语塞。

她擅长布局，擅长拿捏人心，可面对这样一份不计得失、不要名分的偏袒，所有算计的言辞，全都失去了力道。

她深深吸一口气，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恢复了世家大小姐该有的疏离：“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但仅此一次。往后，不许再私自打探、私自传递消息，插手棠家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好好读书，守好自己，便是最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步子走得又快又稳，像是急于逃离这让她心神失守的对峙。

沈砚辞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他低声重复她方才那句“仅此一次”，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又带着执拗的笑意。

仅此一次？

阿纾，哪里由得你说了算。

只要还有人想伤害她，想动摇棠家，他便会一次次出手，藏在阴影里，无声无息。

只是他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让她轻易猜到是他。

晨课的钟声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沈砚辞敛去所有心绪，转身走入学堂，落座翻开书卷，又是那副沉静寡言、潜心向学的模样。

只是坐在不远处的沈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砚明方才躲在廊柱之后，远远看见了棠溪纾单独寻沈砚辞说话的一幕，两人低声交谈，距离近得反常。嫉妒像毒藤一样缠上他的心底。

沈砚辞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遗孤，凭什么得到棠溪纾这般另眼相看？凭什么入崇文馆，凭什么一次次压过他？

沈砚明指尖紧紧攥紧书卷，眼底掠过阴鸷的算计。

他要想个法子，好好敲打沈砚辞，也要让旁人看清，沈砚辞根本不配攀附棠溪大小姐。

一整日的课业缓缓过去。

散学之时，沈砚明故意拦住沈砚辞，身旁跟着两个平日里和他交好的勋贵子弟，三人将他堵在馆外僻静的巷口。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巷子照得一片昏黄。

“砚辞弟弟，”沈砚明抱着手臂，笑意带着讥讽，“方才我看见棠溪大小姐特意来找你，你们聊了什么？我倒是好奇，棠家大小姐日理万机，怎么总单独寻你？”

沈砚辞合上书卷，神色平淡，不卑不亢：“不过是感念秋狩相救之恩，几句寻常叮嘱罢了。”

“寻常叮嘱？”沈砚明嗤笑一声，“我看未必吧。外面早有闲话，说你靠着讨好棠溪大小姐，才拿到崇文馆的名额。莫不是，你想借着棠家的势力，一步登天？”

旁边的子弟跟着起哄：“沈砚辞，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出身卑微，别痴心妄想攀附高枝，惹得棠家厌烦。”

话语刻薄，句句羞辱。

沈砚辞缓缓抬眼，方才温顺的皮囊之下，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他可以容忍旁人嘲讽他出身低微，可以忍受所有加在自己身上的非议，可他们不该随意揣测、诋毁棠溪纾。

“慎言。”沈砚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棠溪大小姐清誉，不是你们可以随意置喙的。”

“哟，还护上了？”沈砚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他肩头，“我偏要说，你一个寄人篱下的……”

手还没碰到沈砚辞，就被他抬手稳稳扣住手腕。

沈砚辞小臂用力，沈砚明当即疼得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他看着沈砚辞骤然变冷的眼眸，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惧意——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任人拿捏、沉默忍让的软柿子。

“沈砚辞，你放手！”

“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嘴。”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想要收回去，就要付代价。”

他指尖微微用力，沈砚明疼得额角冒冷汗，连连点头。沈砚辞才缓缓松开手。

沈砚明踉跄着后退几步，又羞又怒，却不敢再上前挑衅，只能放狠话：“好，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同伴狼狈离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点戾气慢慢散去，眼底重新浮起棠溪纾的模样。

他不想惹麻烦，不想让这些纷争传到她耳朵里，让她为他烦心。

可若是有人敢污蔑她，伤害她，他不介意沾染一身尘埃。

与此同时，棠府。

棠溪纾回到府中，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捏着兄长送来的字条。

危机暂时化解，可对方吃了一次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第一回合，往后的交锋只会更加凶险。

青禾端来茶水，轻声道：“小姐，要不要派人去崇文馆，叮嘱沈公子几句，让他多加小心？”

棠溪纾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她该和他划清界限，若是再主动派人去关照，之前所有的警告，都成了空话。

可心底深处，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他那双偏执滚烫的眼睛，想起他那句“我舍不得看你为难”。

她自认冷静理智，擅长权衡利弊，可偏偏在沈砚辞这里，理智总是一次次摇摆。

棠溪纾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沈砚辞，你到底想要把这盘棋，搅成什么样子。”

夜色渐深，崇文馆外的那条小巷，沈砚明已经写好了一封匿名信。

信里添油加醋，写沈砚辞与棠溪大小姐私下往来密切，暗生私情，意图攀附权贵，用词暧昧，刻意抹黑两人的名声。

他唇角挂着阴狠的笑，连夜找人，把信往御史府和几家爱传闲话的世家送了出去。

流言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京华的风，悄然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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