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密信，暗潮潜涌

棠溪纾回到棠府时，暮色已经漫过朱墙。

青禾捧着一盏温好的花茶跟在她身侧，瞧着自家小姐自崇文馆回来之后便一直沉默，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小心翼翼开口：“小姐，可是在崇文馆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棠溪纾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瓷壁的暖意传上来，却熨不热心底的寒凉。

“无事。”她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是沈砚辞……比我预想的还要胆大。”

青禾一愣，随即想起秋狩之后沈砚辞得到崇文馆名额一事，低声道：“沈公子也是感念小姐的恩情，才想着替棠家分忧。”

“分忧？”棠溪纾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是在玩火。”

她太清楚朝堂之中的规矩。那位官员倒台，看似只是一桩寻常的弹劾案，背后牵扯着好几方世家的利益。沈砚辞如今无根无凭，只有一个崇文馆旁听的身份，这般贸然出手，一旦痕迹被人揪出，最先被碾碎的就是他。

更让她惶然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本想要一把听话的刀，刀却有了自己的意志，甚至甘愿为她以身涉险。刀越锋利，越容易反噬执刀之人。

棠溪纾抬手揉了揉眉心，敛去纷乱心绪，将此事暂且压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兄长棠溪侍郎近日在朝堂上正牵头清查地方粮库亏空，触动了不少地方豪强与京中靠山的利益，近来暗处的小动作源源不断。

她取过桌上锁着的檀木匣子，掏出钥匙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封从各地送来的密信。烛火摇曳，将纸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越往下看，棠溪纾的神色越是凝重。

有人打算借着下月的粮运，动手栽赃棠家，把粮库亏空的罪名扣到棠溪父兄头上。

一招死棋，若是落定，整个棠家都会被拖入深渊。

青禾站在一旁，见她脸色发白，不由紧张：“小姐，信上写了什么？”

“有人要对大哥下手。”棠溪纾合上信纸，指尖微微泛白，“时间很紧，留给我们布置的时日不多。”

她迅速在脑中推演对策，一条条后路在心底铺开。可这一局，对方谋划已久，布局周密，她手里能用的人手有限，很多位置，缺一个能沉得住气、敢往暗处走的人。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身影，竟是沈砚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她不能再用他。

秋狩一事已经让两人之间的边界模糊，若是再将这般要命的差事交到他手上，等于再递给他一个靠近她的理由，让他更加认定，自己离不开他。

棠溪纾将密信重新锁回匣子，打定主意，另寻可靠人手。

而另一边，沈府偏院。

夜色深沉，小院安静得只听见虫鸣。沈砚辞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油灯之下，小臂上的绷带依旧没有拆去，淡淡的药味在屋中弥漫。

他面前摊开一张薄纸，手里握着炭笔，字迹写得极轻，隐晦曲折，旁人乍一看只当是随手记下的读书心得，内里却是他今日在崇文馆，从几位世家子弟闲谈里捕捉到的消息——关于粮运，关于针对棠侍郎的谋划。

早在棠溪纾收到密信之前，他就已经嗅到了风声。

他入崇文馆，不止是为了靠近她，更是为了听这些藏在闲谈戏谑之下的秘辛。各家子弟随口闲谈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就是京中暗流的脉络。

炭笔停在纸上，沈砚辞垂眸看着那一行暗语，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温润，只有沉沉的冷意。

敢动棠溪纾的家人，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缓缓将信纸折成极小的一团，塞进一支中空的旧笔杆里。这是他早就备好的传信法子，稳妥隐蔽。

他并不打算把消息直接送到棠溪纾手上。

他太了解她了。棠溪纾骄傲自持，一心想把所有事情握在自己掌心，若是知道他又私自插手，只会恼怒，会更加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他不想惹她厌烦。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棠家落入圈套。

沈砚辞低低唤了一声窗外隐在暗处的人，那是他很早之前，悄悄收拢的一名暗卫，平日藏在市井，极少动用。

“把这个消息，换个路子递到棠侍郎手边，不要留下任何和我有关的痕迹。”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做完这一切，沈砚辞才重新拿起经书，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白日廊下，棠溪纾蹙起的眉，想起她那句冰冷的“受不起”。

她想推开他，想把他推回棋子的位置，想让他和棠家划清界限。

可哪里还来得及。

从他在枫林中赌她会不会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回不去了。

他不求她立刻接纳这份心意，只求她平安。只要她安稳，他可以藏在阴影里，做那个不被知晓的守护者。

只是，若是这一次，棠溪纾依旧打算独自硬扛，不肯借他的力量……

沈砚辞指尖轻轻抚过绷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偏执的笑。

那他不介意，再主动往前一步。

第二日清晨，棠溪纾一早便安排心腹，去联络可靠的人手，布置应对粮运危机的防线。可没过多久，兄长棠溪侍郎派人传了话来，说昨夜忽然收到一封匿名密报，提前知晓了对方的栽赃之计，已经连夜安排了对策。

“匿名？”棠溪纾握着传信的纸条，心头猛地一跳。

她第一反应，就是沈砚辞。

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会这般悄无声息、不求回报地替棠家挡灾。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感激，有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总能赶在她前面，不动声色地插手她的棋局。

棠溪纾起身，吩咐青禾：“备车，去崇文馆。”

她必须和他说清楚。

不能再这样下去。

崇文馆的晨课还未开始，沈砚辞依旧早早等在廊下，靠着松柏看书，一身素衫，安静柔和，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两样。

看见棠溪纾朝他走来，他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光亮，随即躬身行礼，恭顺如常：“大小姐。”

棠溪纾站在他面前，周遭尚有路过的学子，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沉：“消息是你送的？”

沈砚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的情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声道：“只要棠家无事，是谁送的，不重要。”

“沈砚辞！”棠溪纾声音微微发紧，“你可知这是何等凶险的事？一旦暴露，你万劫不复！”

他抬眸望她，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温柔却执拗：“我知道。”

“可我舍不得看你为难。”

“阿纾，你可以拒绝我的心意，却拦不住我想护着你。”

晨风吹过松枝，落了一地细碎的松针。

棠溪纾望着他沉静又偏执的一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的棋局，好像从遇见他开始，就一点点，脱离了她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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