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中相逢，暗设堤防

崇文馆坐落于皇城东南角，红墙黛瓦，松柏环伺，是京中无数世家子弟心之所向的地方。

入馆第二日晨光初露，沈砚辞早早便到了。他一身素色儒衫，长发简单束起，小臂上的绷带藏在宽袖之下，不仔细看便无从察觉。立在廊下，他安静看着陆续前来的学子，眉眼温顺，看起来和寻常苦读的寒门子弟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方小小的崇文馆，是他踏入朝堂的第一步，也是离棠溪纾更近一步的路。

馆内学子大多出身勋贵，眼高于顶。沈砚辞本就是沈府旁支遗孤，又顶着“靠棠溪大小姐举荐才得以入馆”的闲话，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轻视与打量。沈砚明也在崇文馆读书，远远看见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刻意高声和身边友人说笑，话语字字往他身上扎。

“有些人，运气倒是好，靠着旁人施舍的恩情，也能踏进这崇文馆的门。只是根基浅薄，怕是在这里，也坐不长久。”

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沈砚辞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袖内绷带，面上没有半分愠怒，仿佛那些嘲讽都落不到他身上。他不争不辩，只安静走到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卷，垂首默读，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先生登堂讲学，讲经义，论时政。

课上谈及地方吏治，恰好说到前日沈砚辞暗中递信检举的那名官员，先生言道那人已经被御史参劾，革职待查，满堂学子皆是议论纷纷。

有人叹：“这位御史倒是刚正，除去一害。”

沈砚明撇撇嘴：“怕是背后有人推手，谁知道是哪方势力的博弈。”

沈砚辞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书页，面上依旧平静。

没有人知道，推倒那名官员的第一根引线，是他埋下的。

这是他送给棠溪纾的一份无声礼物，不必让她知晓，不必换来她一句道谢。

散学的钟声敲响，学子陆续散去。

沈砚辞收拾好书卷，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棠溪纾来了。

她今日一身月白襦裙，外披浅灰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是受馆中女先生相邀，前来一同商榷一卷散失古籍。她没有穿猎场的劲装，褪去几分利落，多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雅致，一路走来，不少学子侧目行礼。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沈砚辞。

四目相撞的一瞬，棠溪纾心头微滞。

那日枫林中，他攥住她手腕、字字偏执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她很快压下心绪，神色如常，微微颔首，是世家之间得体的示意，疏离，客气，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沈砚辞望着她，眼底的偏执被一层温顺掩住，同样躬身行礼，声音恭谨：“棠溪大小姐。”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受恩者遇见恩人，寻常见礼。

棠溪纾收回目光，跟着女先生往内室走去，步履平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她心底的堤防又绷紧了几分。

她派人暗中查过，前日那名与棠溪家作对的官员倒台，线索模糊，查不出源头，如今想来，多半是沈砚辞的手笔。

他不动声色，替她拔除障碍，却半句不提。

这份沉甸甸、藏在暗处的情分，比明晃晃的索取，更叫人难以招架。

内室之中，女先生铺开古籍，两人一同校对文字，闲谈间，先生笑着提起沈砚辞：“前日秋狩之事我也听闻了，沈砚辞这孩子看着沉静，倒是有勇。如今入了馆，读书很是勤勉，一点就通，是块好料子。你眼光不错。”

棠溪纾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轻声应道：“先生过誉，只是他自身肯上进罢了。”

她不愿多谈，轻描淡写把话带过。

不多时，校阅完毕，棠溪纾辞别先生出门。

廊下松柏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沈砚辞竟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像是特意在等她。

四下已经没有别的学子，只剩风吹松针沙沙作响。

“大小姐。”沈砚辞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昨日多谢你在猎场为我解围。”

“分内之事。”棠溪纾淡淡回应，“你既入了崇文馆，好好读书，谨言慎行，莫要再惹事端。”

她依旧在划界限，提醒他守好本分。

沈砚辞抬眼望她，目光沉沉：“我记得大小姐的叮嘱。只是……我昨日做了一件事，或许能帮棠家少一桩麻烦。”

棠溪纾眉峰微蹙：“什么事？”

“那个屡次刁难棠侍郎的官员，倒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我不过是递了几句实话。”

棠溪纾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他。

“沈砚辞，”她声音冷了几分，“谁准许你擅自出手？朝堂漩涡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如今根基尚浅，贸然掺和这些，一旦败露，不止你性命难保，连棠家，都会被拖下水。”

她不是感动，是后怕。

她谋局，向来步步稳妥，留足退路，可他行事，太过孤勇，不计后果。他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往她面前送，却全然不顾这份炽热，一不小心就会灼伤两人。

沈砚辞望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我知道凶险。”

“可我不想看着你和棠家困在麻烦里。”

“你可以拿我当棋子，让我为你所用。可我不想只做一枚等着你来调度的棋子。我想自己长出锋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挡刀。”

他往前半步，距离又近了些，气息清浅，带着书卷的墨香：

“阿纾，你护我走出泥沼，我便想护你一世安稳。这不是交易，是我心甘情愿。”

棠溪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眸色冷冽：“这份心甘情愿，我受不起。”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你只管走好你自己的路，将来谋一份前程，娶妻安家，和棠溪家，保持该有的距离。”

她想把一切推回正轨，推回最初约定好的样子。

沈砚辞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底的暗色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漫过滩涂。

“娶妻安家？”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大小姐是觉得，我还能去旁人那里，寻一份安稳？”

“从你伸手拉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别的路了。”

“我的前路，只能通向你。”

远处传来仆人的脚步声，快要转过廊角。沈砚辞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温顺内敛的少年，躬身一礼，恭顺有礼：“是我失言了，大小姐恕罪。往后我会谨守分寸，不再妄言。”

变脸转瞬之间，天衣无缝。

棠溪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堵得发闷，再多的话，也不便再说。她只轻轻颔首，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再不回头。

沈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风吹动他的儒衫，袖管下，缠着绷带的手缓缓攥紧。

他可以装作听话，可以收敛锋芒，可以暂时不逼她。

但他不会放手。

棠溪纾想把他推远，想守住她的棋局，想守住那颗不动的心。

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等，慢慢缠。

京华棋局，才刚刚铺开，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磨开她所有的心防。

廊外日光慢慢偏移，松柏投下的阴影，愈发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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