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稽查科

周淮安约的地方，是临江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不大，招牌都掉了漆，进去却别有洞天，二楼临窗，能看见老城区的屋顶和晾衣杆，几只鸽子落在电线上。

陆云深到的时候，周淮安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个茶杯，一点花生米。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穿着夹克，面相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着，只有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过秤。

“陆医生，久仰。”周淮安给他倒了杯茶，“晚晴把你夸上了天，我本来以为是个老学究，没想到这么年轻。”

“周科长，苏医生也把您夸上了天。”陆云深接过茶，“说您是药监稽查科的眼睛，看的不是纸面，是实地。她在医院这么多年，很少替人牵线，这次牵了线，我总得把线头捋直了。”

“那咱们就直说。”周淮安笑了一下，没有绕弯子，“陆医生，你查延寿堂，查到哪一步了？”

“康源的厂，我去过。”陆云深把话挑明，“夜里的流水线，敞口炒药锅，马钱子炮制不过关。门店，我也去过，营业员连马钱子三个字都不敢认。程老的补肾丸，柳老的补益方，都指向康源公司。我还查到一个名字，卫永年。康源去年的整改报告，是他签的字。”

“卫永年这个人，你怎么看？”

“一个能干的处长。”陆云深道，“按理说不会在那种报告上放水。我查过他这些年的履历，药监系统里，他是出了名的较真，年年抽检排名都靠前。这样的人，在康源的整改报告上签字放行，说不通。”

“你说对了。”周淮安道，“卫永年去年是打报告反对康源整改通过的，白纸黑字，写了三条意见，条条在理。可后来签字的是他，签的还特别痛快。你不觉得奇怪？”

“有人压着他签的？”

“压着他签的，还得让他签得心甘情愿，不露破绽。”周淮安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去年局里的领导批示序列，你自己看。批示的顺序，跟正常流程，差了一天。就这一天，有人把卫永年的反对报告，从流程里抽出来了。等再进流程的时候，卫永年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签字的笔迹是真的，可签的人，未必是自愿的。”

陆云深拿起文件看了一遍，眉头锁起来：“周科长，你手里有这份东西，为什么还不动卫永年？”

“动了。”周淮安道，“上个月，卫永年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好，回乡养病去了。我查过他，他上个月还去医院看过病，病历上写的是焦虑症。一个焦虑症患者，请了长假，躲回老家去了。陆医生，你说，他在躲什么？”

“他在躲签字的事。”陆云深道，“他知道那份报告有问题，也知道早晚有人查到他头上。他躲回去，是等着有人去找他，还是等着有人把他摁下去？”

“这正是我想弄明白的。”周淮安道，“陆医生，我今天约你，是想问你一句话。柳若卿柳老的补益方，跟程鹤鸣程老的补肾丸，是同一个厂出来的，这个结论，你确定？”

“化验单确定。”陆云深道，“同一个厂，同一批原料，马钱子炮制不过关，激素超标，铅超标。我手里有职业防治所的检测报告。”

“好。”周淮安点了点头，“那你帮我办件事。柳老那半包没开封的补益方，能不能给我留一份？我要拿去跟康源去年被抽检封存的样品做比对。比对上了，这个案子，就从保健品案，变成投毒案了。”

“可以。”陆云深道，“我明天把样品送过来。周科长，康源去年的抽检样品，还封存着？”

“封存着呢。”周淮安道，“按规矩，抽检样品封存期三年。康源去年抽检合格，样品封在库房里。我让人翻出来，拿柳老这份补益方去比。只要对得上，原料、工艺、包材，一样一样核，跑不掉。”

陆云深想了想，道：“周科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康源的货，往省城那边走不走？”

周淮安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云深道，“程老吃的补肾丸，是周广达送的。周广达是省政协退下来的，社交圈在省城。柳老的补益方，也是他送的。一个临江的保健品厂，能把药送进省城的家门，说明它在省城有渠道。渠道这东西，不是一天能铺起来的。”

“你猜对了。”周淮安道，“康源去年往省城的发货记录，我让人查过，走的是物流公司，月月有单。收货方挂的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头，实际收货人是谁，还没查清。陆医生，这条线，比临江这边深。你先别惊动，等我把临江这边的证据做扎实了，再往上摸。”

“我听您的。”陆云深道。

周淮安又给他倒了杯茶，道：“陆医生，还有一件事，你心里有个数。延寿堂的老板刘金宝，前些年有个案子，涉嫌非法经营，后来不了了之了。不了了之的原因，据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这两年他越做越大，门店开了七家，代工厂从城郊搬进了工业园，钱来得太快。这种钱，后面都拴着人。你查他，等于踩着雷区往前趟。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陆云深道，“周科长，你也当心。你手里那份批示序列，够一些人睡不着觉了。”

周淮安笑了笑：“我睡不着觉，总比他们睡不着觉强。行了，时候不早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柳老的样品，明天你送，我在稽查科等你。另外，你回去跟晚晴说一声，让她最近少往我这边跑，避避嫌。查案的事，查的是别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淮安先走了。陆云深坐在茶馆里，把那份批示序列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收进药箱。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铁观音，喝了一口，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卫永年，康源，周广达，省城的贸易公司。这条线的每一环，都有人守着，每一环，也都露着缝。他在心里把周淮安这个人掂量了一遍，觉得可以信。这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又不油滑，是那种能在雷区里走夜路的人。

他走出茶馆，天已经黑了。临江的街灯亮起来，夜市的热气升腾，卖烤串的摊子前排着队，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站在街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医者眼里有灯，走到哪儿，哪儿的黑暗就少一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临江没有星星，雾蒙蒙的，像罩着一层纱。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启元发来的消息：“师弟，院里纪委找我谈话了。问的是你给程家栋看病的事，说你收过程家的红包。我没听说这事，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陆云深盯着这条消息，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收红包，程家栋，看病。他想起出院那天，程家栋确实塞过一个红包，他推回去了，锦旗留下了。这事，院里不少人看见。可谁会拿这件事去做文章？

他拨通了郑启元的电话：“师兄，纪委找你谈话，都问了什么？”

“就问了一件事。”郑启元的声音压得很低，“程家栋出院那天，是不是给陆云深塞过红包。我说我看见的是推回去了，可我说了不算，得你本人去解释。师弟，这口气，冲着你来的。你想想，你最近动了谁的蛋糕？”

“延寿堂。”陆云深道，“师兄，我明白了。他们正面不敢来，就从背后捅刀子。红包这事，查不出什么，可查的过程，够我喝一壶的了。他们不是想把我怎么样，是想拖住我，让我没工夫查他们。”

郑启元沉默了一会儿：“师弟，你打算怎么办？”

“该看病看病，该查案查案。”陆云深道，“他们拖我，我偏不让他们拖。师兄，纪委那边，我明天自己去说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查，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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