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两道方子

柳若卿停药的第三天，精神明显好了。

陆云深上午到疗养院查房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还是那本书，但脸色比前两天润了些，眼窝的青黑也淡了。窗外那两排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在病房地板上洒下一片碎金。

“柳老，昨晚睡得怎么样？”陆云深在床边坐下。

“睡了四个钟头。”柳若卿笑了笑，“这半年头一回睡这么沉。你那方子，管用。”

“方子只管了一半。”陆云深道，“另一半，是停了那药。柳老，药的事，化验结果出来了，我不瞒您。”

他打开病历，把化验报告摊在老人面前：“补益方里，检出了醋酸泼尼松，一种激素，还有超标的铅。您这半年吃的，不是补药，是慢性毒药。”

柳若卿的手停在书页上，很久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陆云深，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小陆医生，这药是广达送我的。我跟广达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家老伴跟我是一个厂的。他这个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你说，他怎么会送来这样的药？”

“柳老，周广达送的是药，可药里装什么，未必是他能做主的。”陆云深道，“您先别替他急。药的事，正在查，查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您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您体内有铅，得排；激素不能立刻全停，得慢慢减。这两件事，急不得。”

“周广达背后是什么人，还在查。”陆云深道，“但柳老，我要先跟您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您体内的铅，我会请职业病防治所的专家来，用正规方案排。第二，激素不能立刻全停，得慢慢减，不然身体会垮。我给您开的新方子，西洋参、麦冬、五味子打底，养阴清虚热，配合安神定志的药，把您的底子先托住。”

柳若卿点了点头，忽然道：“小陆医生，你师父当年给我父亲开方子，也是这么个说法。他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慢慢来。”

陆云深愣了一下：“柳老，您还记得我师父开方的事？”

“怎么不记得。”柳若卿的目光望向窗外，“四十年了，他开的每一张方子，我都记得。你师父是个怪人，别人开方，巴不得开得越多越好，他开方，能少一味就少一味，说药是往人身体里走的东西，多一味，就多一分负担。当年我父亲病重，全院都说没救了，就他一个人，守着药炉守了三天三夜，把我父亲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师父走了，走的时候，托人捎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医道这条路，他负了一个人，也欠了柳家一份情。他说他还不上了，让他的徒弟来还。”

陆云深坐在床边，忽然说不出话。师父的遗训，白鹤鸣的话，柳若卿的话，终于对上了。他下山，进医院，查延寿堂，遇柳若卿，原来都是师父安排好的路。师父用四十年，把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都铺好了，只等他来走。

“柳老。”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师父欠您的，我替他还不清。但您的病，我保证治好。这是我替温门，应下您的话。”

柳若卿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说话的样子，跟你师父一模一样。倔，认死理，一诺千金。”

下午，职业病防治所的周所长亲自来了疗养院。他看了化验单，又给柳若卿做了血铅测定，结果出来，眉头紧锁：“血铅浓度高出了正常值两倍多，加上半年激素的累积，老人的肝肾都在超负荷。排铅得住院，用依地酸二钠钙，配合补钙和维生素，周期大约一个半月。”

“住院排铅，疗养院这边我来安排。”沈国梁接话，“陆医生，你的中药方子，跟排铅方案能并用吗？”

“能。”陆云深道，“中药走另一条路，养阴扶正，护住肝肾，让排铅的药有个好底子。我会跟周所长对接，两个方案并着走，定期复查调整。周所长，我有个想法，您听听行不行。排铅的头一周，中药以养阴清热为主，先把老人的底子稳住；等血铅往下走了，再把补气血的药加进去。这样排铅的药效不会打折扣，老人的身体也不会被拖垮。”

周所长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路。西医排铅，最怕的就是病人身体底子弱，排着排着人先垮了。有你这份中药兜底，我放心大胆排。咱们每周碰一次头，指标说话。”

周所长看了陆云深一眼：“你就是那个在急诊科拦下误诊的陆医生？久仰。中西医并用排铅，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你出方，我执行，咱们试试。”

两个医生在疗养院的小会议室里，对着化验单和药典，把两道方子并在一起，逐条核对，直到天黑。周所长走的时候，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陆医生，你这套东西，我服。往后职业病防治所有拿不准的中西结合病例，我得来请教你。”陆云深送走周所长，回到柳若卿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护工正给老人喂药。老人捧着碗，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滋味。

护工是疗养院的老人了，姓赵，跟了柳若卿三年。她端着药碗出来，看见陆云深，压低声音道：“陆医生，柳老这几天，夜里睡得踏实多了。前天半夜，她还做了个梦，喊了几声。我进去看，她醒着，眼眶湿湿的，说是梦见一个背药箱的人，在山路上走，越走越远。我问她是哪个，她摇摇头，不肯说。”

陆云深站在走廊里，没有接话。他猜得到柳若卿梦见的是谁。那个背药箱的人，走在山路上，越走越远，一走就是四十年。

“赵姐，柳老的药，以后每顿都盯着她吃完。”他道，“排铅的药跟中药，一丸一片，都要记在本子上。有人来问，就说是陆医生的交代。”

“我记下了。”赵护工点了点头，“陆医生，您是柳老的贵人。她这几年，难得见一个人，能让她笑出来。”

柳若卿的病房里，护工熬好了药端进来，老人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这药味，跟你师父当年熬的，是一个味儿。”

陆云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老人捧着药碗，一口一口把药喝完，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云深，医可医人，亦当医国。替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替师父，把这条路，走到柳若卿面前了。

当晚，沈国梁把陆云深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陆医生，柳老的治疗方案，我上报了保健委。保健委那边，有一份随行保健医生的名单，正在遴选。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陆云深接过文件，是一份遴选通知，上面印着保健委的红头。

“沈主任，我资历还浅。”他道，“院里比我资格老的医生，一把一把抓。保健委的遴选，我一个规培期还没满的年轻人，怕是不够格。”

“资历浅，胆子正。”沈国梁道，“程老的案子，柳老的案子，你都办得漂亮。上头有人看着呢。保健委选人，看的不是年头，是本事和心性。程老昏迷三天，满院专家没敢下结论，你敢；柳老住了半年院，指标全正常，你一眼看出是药的问题。这样的医生，保健委求都求不来。这份通知你先拿着，具体的，等柳老的排铅疗程结束再说。”

陆云深把文件收进药箱，没有多问。他走出办公室，夜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他摸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疗养院护理记录的事，有眉目了吗？

苏晚晴很快回了：查过了，改记录的人，是疗养院药房的一个药剂师，姓马。他最近三个月，跟延寿堂的人，见过两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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