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改过的记录

疗养院的药剂师姓马，叫马德生，五十多岁，在疗养院干了二十年。

苏晚晴查到的见面记录，是三个月前。马德生在城南一家饭店，跟延寿堂门店的店长吃了顿饭，之后又见过一次。两次见面，间隔半个月，都挑在工作日的晚上。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陆云深在电话里道，“吃顿饭，可以是叙旧，可以是谈事。苏医生，你得再帮我查一件事，马德生手里，有没有柳老用药的登记底账？”

“我查了。”苏晚晴道，“药房的登记系统里，柳老的补益方登记，被人改过。原登记是每天早晚各一丸，连续六个月，改成了间断服用，日期还对不上。改登记的操作记录，指向马德生的工号。”

“改登记的人，跟见延寿堂店长的人，是同一个人。”陆云深道，“苏医生，马德生这步棋，动不了。疗养院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改一个老同志的用药记录，不是药房一个药剂师敢干的事。他背后，还有人。”

“那怎么办？看着他把底账销了？”

“销不掉的。”陆云深道，“改的是电子记录，原始日志在服务器里。周淮安那边，有懂行的人，能调出来。我现在要做的，是让马德生以为，这事没人发现。他放松了，才会去问他的上线，事情是不是已经摆平了。他一开口，线就断了。”

“你想钓他？”

“钓他。”陆云深道，“我下午去疗养院，当着齐主任的面，把柳老的补益方化验报告送一份过去，说是例行通报。马德生要是心里有鬼，这两天，他一定会往外递消息。递给了谁，谁就是这条线上的下一环。”

当天下午，陆云深果然去了一趟疗养院，把化验报告当面交给了齐主任。齐主任看完，脸色很不好看，当即表示要把这事报给疗养院院长。

“齐主任，报是要报的。”陆云深道，“但柳老还在排铅，情绪不能受影响。我的建议是，先内部知会，别大张旗鼓。等排铅疗程结束，柳老身体稳了，再走程序。另外，化验报告的事，院里先别扩散。柳老的药是谁送进来的，怎么登记的，我心里有几个疑问，想先私下核实。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先压两天。”

齐主任想了想，点头应下：“压两天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柳老要是再有任何闪失，我第一个不答应。”

“您放心。”陆云深道，“柳老的药，我盯到最后一顿。”

陆云深从齐主任办公室出来，路过药房，没有进去，只是放慢了脚步。药房的窗户开着，马德生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翻一本账。他没有抬头，但陆云深注意到，马德生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敲的是不安。

当天夜里十一点，苏晚晴的电话打了过来：“陆医生，马德生动了。晚上八点，他从疗养院后门出去，在对面街角打了个电话，通话三分钟。十点，他手机叫了一辆车，去了城南。现在他人在城南一家快捷酒店楼下，见了个人，两个人站路边说了几分钟话，那人走了。我派去盯梢的人说，马德生走路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明显心虚。”

“看清那个人了吗？”

“路灯太暗，只拍到一个侧影，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苏晚晴道，“我让人跟上去了。陆医生，马德生见的这个人，跟三个月前跟他在饭店吃饭的店长，是同一个吗？”

“不确定。”陆云深道，“但他连夜出来见人，说明我的钓饵，上钩了。他今天下午，是不是还去过药房后面的档案室？”

“去了。”苏晚晴道，“下午三点，他在档案室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登记本。盯梢的人说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原始登记。”陆云深道，“齐主任那边收到报告，他一定听说了，急着把纸质底账也处理掉。可他不知道，纸质登记本，疗养院有专人保管，他抱走的那一摞，是上个月的新本子，旧本子锁在档案室铁柜里。他找错了地方，说明他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那柳老那边，安全吗？”

“排铅的药和中药，我都盯着。”陆云深道，“药房里，除了马德生，我请周所长那边派了个药师，每天核对一次当日的用药记录。柳老的药，一丸一片，都在账上。”

挂了电话，陆云深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这两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程鹤鸣的补肾丸，柳若卿的补益方，周广达的送药，康源的代工厂，卫永年的签字，马德生的见面。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网眼越来越大，网里的鱼，也越来越大。

他忽然想起师父手札里的一句话，写在夹层里，笔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草木有灵，人有贪念。灵药入贪念之手，便是毒。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样一张网？师父躲进山里，是不是也是因为，看见了网里的鱼？

他翻开手札，又读了一遍那句话。草木有灵，人有贪念。灵药入贪念之手，便是毒。师父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笔迹那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合上手札，躺下来，却没有睡意。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凌晨两点，陆云深正要睡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陆医生，我姓卫。我是卫永年。”

陆云深坐直了身子：“卫处长？”

“别叫处长，我早就不是什么处长了。”卫永年的声音有些沙哑，“陆医生，我知道你在查延寿堂，我也知道周淮安找过你。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康源的整改报告，签字是我签的，我不推。”卫永年道，“但我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报告后面还压着别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了，已经晚了。我请长假，不是躲，是去查一件事。陆医生，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晚上九点，城南老码头，我等你。我手里有东西，想交给你。”

“卫处长，您手里是什么东西？”陆云深问。

“先不说破。”卫永年道，“陆医生，我这辈子，在药监系统干了三十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康源这件事，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查了这些天，查出来一些东西，压在手里，睡不着觉。我信不过别人，可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敢在抢救室里拦同事的误诊，敢在会诊上顶满屋子的专家。我想，这东西交到你手里，不会白交。”

“您怎么知道我今晚接得到您的电话？”

“我打了你宿舍的座机，占线。”卫永年道，“我就猜，你还没睡。行了，我不多说了。明天晚上九点，城南老码头，西头那棵大槐树底下。你一个人来，别带别人。”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

陆云深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南老码头，临江的老渡口，白天是集市，晚上没什么人。卫永年挑了这么个地方，说明他要说的话，见不得光。

他去，还是不去？

陆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卫永年手里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条线再往下走，就到了网的中心。而网的中心，往往是泥沼。

师父说过，医者眼里有灯。灯照到的地方，黑暗就少一分。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去老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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