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正毒,屋里的光从门帘缝里进来,一条一条搭在货架上,搭到第三层就断了。
他蹲在柜台后头理烟。
一条一条码进纸箱,码得齐,纸箱的四个角都撑得方正,码满一层垫一张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压得平平的。
理到一半他伸手到最里头摸,摸出半盒散的,盒口压塌了,他用手掌撑着盒底,一点一点把塌下去的地方撑回去;货架上摆得整齐,酱油瓶一排,醋瓶一排,最上头一层是火柴和烟,落了薄薄一层灰。
灰上有一道手印,是他早上摸的。
门帘被掀开,外头的白光一下子灌进来,屋里暗了一层。
两个人进来,一前一后。
前头那个穿一件深灰夹克,肩线硬,后头那个拎一个黑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提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两个人都不看货架。
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盐罐、扫过秤盘、扫过柜台上那摞旧报纸,扫到柜台后头才停住。
“陈守田家那个,在不在这。”
不是问句的口气,是照着纸上念的口气,念完了还等着人接一句。
“在。”他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得很清楚,屋里静,那一声就落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笑。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没有往里走。
站在门槛外头,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谁也不往前挪那一步,好像门槛上划了一道线。
前头那个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脖子,又往下拉了一点,拉链头在手里捏着。
“你是陈守田家的?”
陈河点了一下头,“是。”
那人又问,“你叫什么?”
陈河答了一声,“陈河。”
后头那个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包底磕在门框上磕了一声;外头街上有人推着车子过去,车轮压过一块石头,咯噔一下,过去了;外头的日头往西挪了一寸,门槛上的光也跟着挪,挪到两个人的鞋面上,鞋面上落了灰。
他手里那半盒散烟还捏着,捏了半天,盒子的边角软了。
“问你三句话。”穿夹克的说。
陈河把烟放下,“你问。”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你爹哪年走的?”
“四年前的秋天。”他说,“九月十七下的葬,那天下了雨,路上全是泥,抬棺的人滑了一跤。”
两个人没有说话。
穿夹克的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插进去又抽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走之前有没有留下纸?”
陈河说,“留下一个本子。”
那人问,“什么本子?”
“账本。”他说,“前半本记着赊账,后半本记着名字。”
那人皱了一下眉,“名字?什么名字?”
陈河说,“村里人的名字。”
穿夹克的眼睛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
瞟到那个压在旧报纸底下的硬皮本,本子的黑皮露出一个角,他又把眼睛收回来。
那人又问了一句,“记名字做什么?”
陈河说,“记着谁认得我。”
那人笑了一下,“谁认得你?”
“全村。”
穿夹克的没有接这句,转头看了拎公文包的一眼。
拎公文包的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这阵子有没有人来问过你爹?”
陈河想了一下。
“有人传河里有东西。”他说,“传了半个月,后来捞上来一口箱子。”
那人问谁捞的,几个,他一五一十答,村里人,四个。
陈河问了一句,“箱子呢?”
“抬到仓库里去了。”
那人问谁让抬的,他答村主任。
穿夹克的又和拎公文包的对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前头那两眼都长,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只有货架上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陈河手里的烟盒捏扁了一个角,纸壳塌下去,他没有松开。
“问完了。”穿夹克的说。
两个人转身就走。
陈河追出去问,“你们是哪儿的?”
他追出去,一步跨出门槛,日头一下子砸在脸上。
街上空着,晒玉米的席子从东头铺到西头。
拎公文包的没有回头,走得快,包在手里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穿夹克的回了一下头。
“你爹当年在纸上按过九个手印。”
陈河站住了。
陈河问,“什么纸?”
“你爹那会儿在村里挺有脸面的。”那人没有答他,自己往下说,“有脸面的人才按得上手印,没脸面的按不上。”
那人回过头,“我问你什么纸!”
他把帽檐往下一压,“你问你爹去。”
那人转回身,跟着前头那个走了,夹克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两个人的背一直走到街口,拐过去,看不见了。
街上有人在晒玉米,簸箕一下一下地颠,玉米粒滚到席子外头,没有人去捡;街口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拴着一头驴,驴低着头啃地上的草根,啃得很慢。
他站在门槛外头看着,一直看到驴抬起头。
两个人走过去的地方,地上的土被踩出两行浅印子,印子一直通到街口。
二嫂在街对面,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的水晃出来,湿了鞋面她也没有管。
“那俩是谁?”她喊。
陈河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你追什么!”二嫂把盆换了个手,“我看着不像咱这片儿的!夹克那个,说话一股子城里味儿,还拎个包,谁上村里拎包啊!”
陈河没有说话。
“哎,我问你话呢!”二嫂把盆往前一递,“他们找你干啥?”
那人说,“问了点事。”
“什么事不能当着人说!”她撇了一下嘴,“我看那俩人不像好人,你回头把门关严实点!”
她端着盆走了,走几步回头又喊了一句:“听见没有!你倒是应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她走远了还在说,“出事就知道问我!”
“你自己当心点!”她拐过墙角前又回头喊,“我看那俩人眼神不对!”
陈河站在街上,日头晒在背上。
背上一会儿就热了,热得发烫,他也没有回去。
天黑前他把灯拉亮了。
本子摊在柜台上,一页一页往回翻。
本子的封皮是硬的,压在手里有点沉,他一只手托着,一只手翻。
翻过的纸页往左边歪,歪成一把扇子。
纸页发脆,翻过去的时候响,响得跟干叶子一样。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中间那一行和别的不一样。
只有名字,没有数。
名字后头空着一大块,空到行尾,一个数也没有,那一块空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忘了写。
名字底下有一个日期,写得很小,小得像是怕人看见。
那个名字是三个字,笔画不多,写得端正。
跟他爹记账的字不一样,这个字是钢笔写的。
他把本子往灯底下挪了挪。
灯是十五瓦的,光发黄,照在纸上,纸也是黄的,那一行字比别处淡,淡得像被谁的袖子蹭过。
名字底下有一道印子。
铅笔的,很浅,得把本子斜过来才看得见。
那道印子横着,起头重,收尾轻,是划了一道后来又擦掉了,擦得不干净,纸面上留着一层灰,灰在灯下看得最清楚;灯泡上落了一只小虫,趴在那儿不动,他弹了一下灯绳,虫飞了。
他伸手在那道印上摸了摸。
指头肚上沾了一层浅浅的灰。
他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摸了一遍。
摸完了,他把指头举到灯底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印子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一半,又打开,那一行还是那一行。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离秋收还有一百零八天。
他把灯往纸边上挪了挪。
那一行名字底下有一道浅印,划了又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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