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还不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把账本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走路的时候能觉出硬硬的一块。

上午他往村南走。

街上有两家的门开着，门里搭着竹竿，竹竿上晾着被单，被单让风鼓起来又塌下去，墙根底下蹲着一条狗，看见他过来，抬了抬头，没有动。

狗叫了两声，叫完趴回去，把头搁在前爪上。

张秀兰家在村南第二户，院墙矮，墙头上插着一圈碎瓦。

瓦是青的，缺角的朝外，防人翻墙用的。

院门虚掩着，门底下压着一块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砖挪开。

他把砖挪开，推门。

门轴擦着地响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院里的鸡散开两只，一只扑到墙根，一只从墙头飞过去。

她在院里剁猪菜。

刀一下一下砸在木盆里，嘭，嘭，砸得不快，可每一下都很实。

盆里的猪菜是红薯秧和刷锅水，泡得发黑，一股酸甜味，从院里一直漫到门口，一只鸡往盆边上凑，她挥手吆了一声：“去！去！”鸡扑着翅膀往后退。

陈河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张婶。”

刀停了一下。

停了有半口气，又落下去，嘭。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院里靠墙根搭着一个猪圈，圈里两头猪听见人声，哼哼着拱到圈门口，鼻子顶在木栏上。

木盆边上堆着一堆红薯秧，秧上带着泥，她剁一刀往前推一点，推得很有准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插进盆里，直起腰。

张秀兰直起腰，“你来了。”

陈河在门口应了一声，“来了。”

她拿手往院里一指，“进来。”

她直起腰的时候，腰没直到底，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才站直。

他这才往里走，走到她跟前，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

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翻开，纸页自己往下翻，翻到记着的那一页停住，本子里的纸是黄的，铅笔字被手摸得发灰，有几处字迹淡得只剩一道印。

他翻了一遍，找到张秀兰那一行。

四十。

昨晚他在这个数后头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一笔收住，收在数目的右下角，画之前他把这一笔在心里过了三遍，觉得今天能清。

本子上那一行底下还压着一道旧印子，是他前年画的一道横。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看，两只手扶着盆边，头低下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本子上那个名字写得比数目大，一笔一画，占了两个格。

“这是你爹的字。”她说。

“是他的字。”

“你爹写字就这样，名字写得比数大。”她伸出手指，一个指头一个字点过去，点得很慢，慢得像是不认得那几个字，“张……秀……兰。”

她的指头在纸上走，走一个停一下，指头肚上有一层泥，泥印在纸角上，留下一小块灰。

点完了她把手指收回去，在盆沿上擦了擦。

“对。”

她拿指头点着那一行，“这上头有我的名。”

陈河说，“有。”

她又点了一遍，从上到下，把那一行里的每一个字都点到了，点完抬起头。

张秀兰看着他的脸，“是你爹写的。”

她又说了一遍，“是他的字。”

“我欠的是你爹的钱。”她说，“不是你。”

他没有说话。

猪菜盆里的水慢慢静下来，浮着一层碎叶子。

院里只有猪圈里那两头还在响，一声长一声短，拱得木栏一摇一摇。

陈河说了一句，“我爹死了。”

“我知道。”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又擦了擦，“你爹死了我认。”

“张婶。”

“我认得你爹。”她说，“我不认得你。”

院里静了一下。

墙根底下那只鸡又叫了一声，她也没有回头去赶，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出一个坑，把头伸进去啄，啄一下抬起头来看看四周。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

院里没有风，猪菜盆上浮着的碎叶子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本子还摊在手里。

本子摊着的那一页正好朝着她，她没有再看，眼睛看着院门口那个方向。

“你儿子，”他开口，“在镇上那个厂子？”

陈河把账本合上，“哪个厂子？”

“砖窑旁边那个。”

“我儿子在镇上打工。”她说得很稳，“出去好几年了，村里都这么说。”

她说起“我儿子”的时候，用的是说别人家事的那个口气，平平的，一点都不急，说完了伸手把围裙上的水抹下去，抹到围裙边上，手停在那里，然后低下头去看盆里的猪菜，像是刚才没说过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没有出声。

他把账本往怀里塞了塞，塞到一半又拿出来。

他把账本合上，合得慢，合到一半纸页自己弹回来，他又按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四十块钱。

四张十块的，都旧了，有一张中间有一道折痕，折得快断了。

他把钱递过去。

张秀兰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那几张票子，“这是啥？”

“我爹欠你的四十。”

她往盆边退了半步，“我不要。”

“张婶……”

“不是我的钱。”她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我不收。”

“这账上写着你的名。”

“写着我的名，是他的字。”她说，“要写也是他写，不是你的钱。”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

她往后退，退到木盆边上，站住了，两只手还是背在身后。

她把钱往他跟前推，“你拿回去。”

“张婶，这钱……”

“你拿回去！”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声音落在院墙上弹了一下，“我不收！”

他没有再往前。

他把钱收回手里，四张票子叠在一起，边角不齐。

院门口那半截磨盘，是早年磨豆腐用的，如今只剩一半，压在墙根底下。

院门还开着，院里没有人出来。

院里传来她赶鸡的声音：“去！去！”

日头已经偏了一点，磨盘的影子落在地上，短了一截。

他走过去，站在磨盘边上。

磨盘上有一层浮土，他把钱摊上去之前先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石面，把四张钱一张一张摊在磨盘面上，再一张一张抚平，摊开以后一张压着一张的边，他抚得很仔细，连角的卷边都抠平了。

那张快断的折痕抚了三遍，抚到最后还是有一道印。

小栓从街上跑过来，跑到院门口站住了，一只脚在门槛上蹭来蹭去。

小栓跑过来喊了一声，“陈叔。”

陈河应了一声，“嗯。”

“你来还钱？”

陈河又应了一声，“嗯。”

小栓看了看院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往前凑了一步。

“张婶不认得你。”小栓说，“上回我说她家鸡回来了，她说她家没养鸡！”

“我数过！七只，两只大的五只小的！”

“咋就没了？鸡还能自己飞了！”

“她家那鸡还下蛋呢！我上回还捡着一个！”

“七只！一只都没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说一件好笑的事。

他扶着磨盘的手按在土上，土上有鸡爪子印，一层压着一层。

“陈叔你咋不说话！”

他把手从土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土。

“陈叔，她真没养？”

陈河答了一句，“养了。”

“那她咋说没养？”

他没有答。

小栓站了一会儿，跑了，跑到街口回头看了一下，又跑。

离秋收还有一百零九天。

街口那边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别家的事。

街上安静下来，墙头上一排碎瓦，被日头照得一道亮一道暗。

他把四张钱叠好，塞回兜里，钱在布上蹭了一下。

院里的刀声停了一停，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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