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坐在门槛上补鞋。
门前那块青石被踩得发亮,两头低中间高,他的鞋摊就摆在这块石头上,摆了二十年。
他把一只旧棉鞋夹在膝盖中间,左手撑着鞋帮,右手拿锥子,锥子往鞋底上一扎,麻线跟着穿过去,抽一下,抽得很稳。
鞋底开了一半,从前掌裂到中间,裂口里的棉花翻出来,灰白灰白的;线是麻线,他自己搓的,搓得粗细不匀,穿针的时候得先用牙咬一下线头。
陈河蹲在旁边看。
这八天他跑了两趟镇上。
头一趟去砖窑,管事的说今年不招人,招也只招熟手;第二趟去问收药材的,人家说零工一天一块八,比帮工还少两毛,两趟都没成,来回走的路把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自己脚上那双也磨了后跟,走路一歪一歪,他没有顾上补。
王春梅从院里出来,“陈河。”
王春梅从院里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围裙往腰上一系,站在门槛里侧。
陈河从门槛上站起来,“嫂子。”
“我问你个话。”她把围裙的带子打了个结,打得紧,“你那账上,我们家是六十?”
她把围裙一撩,“是六十。”
“六十也不少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家那口子一天补三双鞋,一双挣八分,你算算得补多少双!”
“你别看他闷,他心里有数!”她抬手往鞋上一指,“这双鞋他补了三回了!鞋帮都换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嗓门大,站在门槛里侧,声音一直落到街对面,“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更高了,“我是说这钱搁着,我夜里睡不着!”
“我也是没法子!你别怪我!”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拍,“你当我愿意说!”
王老四手里的锥子没有停。
他扎一针,抽一下线,扎一针,抽一下线,眼皮都没有抬。
王老四抬起头,“春梅。”
她转过头,“我说错了?”
“人家难。”他说得很轻,声音压在锥子扎鞋底的那一声底下,“不急。”
她把嗓门提上去,“我没说急!”
王老四把锥子放下,“你回屋去。”
王春梅站着没动,嘴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转身进屋了;门帘落下来,甩了半下,帘子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
王老四接着补鞋。
鞋底补了一半,他把线头咬断,用牙咬的,咬完用手抹了一下嘴;用锥子把翻出来的棉花往里塞,塞得很仔细。
王老四的鞋摊摆了二十年,村里谁的鞋开过线、谁家孩子穿多大的,他都记得;他补鞋不收现钱,谁家给谁家记着,一年清一回,清不上就再等一年。
陈河把烟递过去,“四叔。”
王老四应了一声,“嗯。”
“这六十,秋收前我一定还。”
王老四摆了摆手。
王老四摆摆手,“你先顾自己。”
陈河说,“我顾得住。”
“你顾得住啥!”他抬起头,第一回抬起头,“你爹走那年,我借你家的钱,是三十,你还记得不?”
陈河没有说话。
“你爹没催过我一天。”王老四低下头,又去扎锥子,“他也不催,我也不急,这钱就在那儿摆着,谁也跑不了。”
“你爹那会儿也是这个脾气。”他扎了一针,“欠了人的钱,夜里睡不着,天不亮就去镇上拉脚。”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又翻回去。
“你先把日子过下去。”他说,“日子过不下去,钱还了有啥用。”
陈河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
搭了两次才搭正,头一回搭歪了,垂下来半尺,他又拿起来重新搭。
“四叔,那你家的鞋,我给你留两双。”
“留着。”王老四把棉鞋穿上,站起来跺了两下,“穿得住。”
傍晚他把七户的数重抄了一遍。
纸是新的,裁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台正中。
这七户,最早的一家是他爹二十年前借的,最晚的一家是他爹走的那年春天借的,前后隔了二十年。
刘二,一百二十块。
赵德贵,八十块。
王老四,六十块。
周顺,五十块。
李长顺,四十五块。
张秀兰,四十块。
孙玉兰,三十五块。
七个数字,一行一个,字写得慢,一个数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一下,才写下一个。
写完他往下加:一百二加八十是二百,加六十是二百六,加五十是三百一,加四十五是三百五十五,加四十是三百九十五,加三十五,四百三。
四百三。
他在赵德贵那八十后头画了一个圈,圈得不圆,缺口朝上;那八十算清了,钱是还了,人却不认是他还的。
剩下的,三百五。
七个数写完,纸上一共七行,行距不均,上头几行挤,下头几行松。
笔画很重,纸背上透出一道印。
天黑以后他没有关灯。
一天能挣两块。
帮工一天两块,管一顿饭,早起晚归,这是他问来的最高价。
一天两块,一百天,两百块。
他把这两个数抄在新纸上,抄完了对了一遍,一个也没有抄错。
他把两百写在纸上,又写了个三百五,两个数并排摆着,中间空着一大块。
三百五减两百,差一百五。
一百五,得再挣七十多天。
他把一百五十这个数写下来,写完看着,没有再看第二眼;可他没有那一百天里的另外七十多天,一百天就是一百天,一天不会多出来。
他把笔搁下。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的木牌上。
木牌上那个字被雨泡过,漆掉了一块,底下露着木头,木头的纹是竖着的。
他摸了摸那块掉漆的地方,摩挲了三下。
木牌挂了十几年,边角磨圆了,钉子锈了一圈红。
指头底下毛毛的。
“三百五。”
他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屋里没有人。
一百五十块的缺口,一天两块补不上,两天四块也补不上。
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
纸还摊在那儿,两个数并排摆着,谁也没有动;灯泡热了,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焦味,他把灯往后挪了半寸。
他把笔搁下,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
夜里的店比白天大,柜台黑着,货架黑着,只有灯下一块亮;他把纸转过来,让灯照得更正些,那一行字在光里清楚了一点。
外头起了风,门帘被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离秋收还有一百天。
第二天上午王老四又来了一趟,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房檐。
不是补鞋,是来还一样东西,前两天他借走的一把锥子,还回来的时候锥尖磨过了,磨得亮;锥子是铁柄的,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把锥子拿起来,锥尖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锥尖上有一点亮,很小,一眨眼就没了。
他把锥子放回柜台,放得很正,柄朝外。
他把锥子放在柜台上,“锥子给你。”
王老四说,“放着吧。”
王老四把锥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昨天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陈河问,“哪句?”
“春梅那几句。”他挠了一下后脖子,“她嘴快,心不坏。”
“我知道。”
“钱的事,你别急。”王老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爹那会儿也没急过。”
陈河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把锥子往布里插。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王老四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点什么。
他把锥子握在手里,锥柄的布条被手汗浸得发软,他也没有放下。
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句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槛里侧,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墙头,心里那个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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