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那半步，不是白走的

进第一段强风以前，邵峤先停下来，问三名借环的人是否都记得锁引。

戚宁点头，陈定也应了，灰耳女妖却先将尾巴移到另一侧，说右边太窄，自己照人形的脚位站，尾根便先被挤住。邵峤让她走稍宽的左侧，不催她把身体削成与别人一样，才依次收紧三环的引。

风迎面到时，陆野看见戚宁肩头先偏，随后被那一股借力稳住。

自己没有环，右边整身劲却仍在。他沿昨夜认过的让处侧肩，脚踩实，腰背不硬顶那最急的一下，慢慢走过转角，额角的汗很快便被吹冷。

里面真有一面更全的壁。

刻痕从肩背延到腰腿，几幅连着，枪杆的去处只占一部分。前面那个人形明明将手送出去，后面脚已换，肩却没有跟着全翻回，腰侧还有一段极细的凹线，向身体内侧接。

陆野站着看了很久。

他在书上只能顺着纸面追那一道，真把脚放到风里，才发现手已经回来了，里面那股力却未必回到原先该走的地方。自己每次只顾把手收快，难怪到下一次，仍像从头再送。

陆野先将册夹到膝上，给昨夜纸角那点记号补了一笔，才收回衣内。方峻也在看，手里短杆点到一半，停住，低头去认自己的腰。

许庚走得更里。

他没有跟谁商量先后，绕开近处两人，便占住一块靠壁的凹石。风压到那里，竟被岩侧分开一些，他脚跟落定，目光一直望着末幅，不肯再让出光来。

陆野原只想看前半。

可风忽然轻了一阵，末幅的肩线露得更清，他记着刚才内侧那道转处，脚也不知不觉往前移。转过一道石折，他看见另有小凹处空着，心里便想着，就算风起，自己退回来也有地方。

又半步。

末幅那一笔终于与前面接上，陆野眼前一亮，手在身侧跟着收，让刚才送出的那一股沿肋侧回转。

还没收完，风从下方翻上来了。

不是迎着脸推，是先托脚，再扯右肩。他整个人往旁一偏，脚尖擦到石沿，原先想退的凹处已被另一道横风截住，许庚也在这时往后移，先站满了近处能避的那块。

陆野抬手扶岩，指尖却只刮下一层冷灰。

“退！”方峻在侧前喊。

陆野右脚收，左脚却没来得及跟，风一下压到腰上，身子已向外倾。下面是乱石斜落的坡，哪一块能踩，他根本没有看清，喉间先挤出一声邵引者。

“贴壁，别抬头！”邵峤答。

他正在外侧收住陈定。少年一慌去转珠，没开，反而把自己的脚也带偏，邵峤让他先抓住石根，自己一手按住源端，另一手已朝陆野这边伸。

一根枪横到了陆野身前。

戚宁将杆一端顶进石缝，肩借着环里那股撑力往下沉，叫他抓近处，不要去扑枪头。陆野手扣到杆上，身子止住，左肋下却被斜顶过来的木杆***了一下，眼前立刻发白。

他差点将全身都缩到痛的地方。

枪杆吱地响。

戚宁也没站在什么不受风的好地方，她手背压着岩，嘴唇绷白，握杆那处一点点往下走。陆野听见响，知道自己若只把重量全挂过去，两个人都会被这根杆带倒。

他咬牙，将右侧那一股先松开一点，顺着身侧回。

风没小，肋下仍痛，自己不再全往同一处硬顶以后，左脚终于有了一点能往内挪的余地。另一道极短的劲贴着近手的杆侧收稳，杆没从掌下滚开，他一点点将身子挪回去。

“别抢着拉！”戚宁喊。

她是在喊方峻。方峻已经伸手来接，听见，立刻把猛拽改成扶住陆野近肩，让他自己把那半只脚放到实处。

咔。

枪杆断在两人之间。

陆野半边身已到岩内，断下去的那一截擦着衣襟落地，戚宁手里剩着另一半，自己也被骤轻的力带得撞上石。方峻按住陆野，手肘却还在外侧，下一阵风来，他肩又往前一倾。

许庚那根细杆伸了出来。

“先抓，别踩我脚！”

方峻脸色难看，仍一把扣住，借这点支撑退到岩内。邵峤此时也已过来，压住三人背风一侧，先让戚宁退开，将手上那截断杆放低，别再刺到自己。

他没有先问陆野戴没戴环。

等几个人都站到宽些的石面上，陆野才发觉自己左手在抖。肋下一吸气便针扎似的痛，他不敢猛揉，掌心压在那里，汗已经从额角一直流到颈后。

方峻喘过气，先朝许庚说，方才若肯让一点——

许庚立刻打断，说那地方本来就是自己先站的，谁能将退处给每个往里走的人都留着。他握杆的手也麻，杆往地上一搁，声音比风停时更硬。

陆野没跟着方峻往下说。

“我看那里空，以为回来还空。”他道，“又往前挪了一步，没告诉你们。”

肋痛顶着话尾，他停了一下。许庚看向他，仍没消气，说那就记住这一步，不要下回还以为眼睛看见的空，便永远是自己的路。

方峻嘴角紧着，转开头，没有立刻与谁讲和。

戚宁蹲在旁边，手里两截枪杆对着，断处劈开，已经接不成原来的样子。她低头摸到自己常握的旧茧位，指头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陆野胸口像又被抵了一下。

“回城，我赔你一杆。”

戚宁抬起眼，眼里还有没压下去的火，说他既知道自己只先走浅处，往里凑那半步，难道也觉得不戴圈便得比别人更先看见。

“不是。”陆野答得很快。

后面的话却没立刻接上。他想看的是真没看清的那道回路，可自己急着多看，便把没走过的退处先当作已有，这一点也不能换个说法便不算。

戚宁没再追问，将两截杆捆到一起。

“这杆我用了一年。”她说，“知道方才得撑，不等我现在就能当它没断。”

陆野点头，没有拿她自己也需要站稳，便替自己少认一分。戚宁看见他那只仍压着肋的手，又皱眉，叫他先把气缓过来，赔杆的话等真能回城走到铺前再说。

邵峤从旁边看过，问他能否自己走回第一折。

陆野试着迈一步，能走，只是身侧牵得痛。他答能，邵峤没让他继续逞着看末幅，先带回外些的位置，又承认自己方才也以为这阵歇风还能多留一会儿，没看准风底翻回来的速度。

他说得不轻松，护掌那一片也已被汗浸深。

回到前壁，陈定坐着低头，已经不再转珠，灰耳女妖把自己的水递过来，叫他少喝两口，别一急又呛着。陈定捧住水，过了一会儿才问邵峤，能否先让自己松一回。

邵峤蹲到他旁边，让他确认脚下是实石，再按源端。陈定将终于能转开的圈取下，攥在手里，手指还轻轻发颤，没有立即说自己待会儿还要不要往里面走。

陆野坐到岩根，慢慢将分流册从衣内取出。

纸没被吹走，夹着的小记上却蹭了一点灰。铜盏罩侧碰出一处浅凹，扣还好，白尖仍在。他先将灯放稳，才看自己方才补下的那道回线，右腕顺到肋侧时，仍能认出一点不必全顶出去的余地。

它不是白得的。

他闭了闭眼，听见旁边戚宁将断枪放到石上的轻响，没再急着把那一点新明白，先说成自己这趟全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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