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杆，还没磨到手里

陆野没有再回那面完整的壁前。

他坐到外些的避风处，先把自己气喘匀。肋下仍痛，想将衣带松一点，手刚往后扯，身侧又像被短木顶了一回，逼得他把动作放慢。

方峻站了一会儿，没说自己也不看了。

他把水放到陆野够得着的地方，说要趁光还在，再认前半段脚位，手麻就不往最里去。陆野点头，看他提杆过去，心里有一点空，又不愿为自己那半步，让别人都把想看的收回包。

许庚也去了。

这次他没再站到原来那道窄光里，而是绕到更高的石边，先试脚下，再往壁前放目光。陆野看不清他究竟读懂多少，只看见他回来时拿杆转过一回，肩与腰比先前接得更快，并不是去过便什么也没带回。

戚宁在较外的石地上歇了一阵。

邵峤替她与灰耳女妖松过引，确认两人站在实处，才让她们自己取环。戚宁没用退针，针仍好好在内袋里，没为证明自己有它，就非要在最强的风里断一次力。

她拿半截旧杆走了几步。

杆短，原来要从身后绕过的那一处空了，手却还记得，末端没有因木头断去便全跟着散。她停下，低头看断口，刚才走成那一点的神色，慢慢又压了回去。

陆野想问她看的是哪一幅，嘴动了动，最后先说，明日回城一起挑杆。

戚宁嗯一声，没有接没关系。

离开前壁时，三只圈都先由邵峤检查。陈定犹豫过，最后仍扣回，问走出去那段是否也要锁。邵峤当面答了，等人站到该站的位置才动源端，不因今日有人慌，便先替他们把后面的问话也省掉。

天色暗下来，一行人回到外口旧灰旁。

陆野带的饼还有，咬得慢，身侧一疼便得停。灰耳女妖将火边温过的水递过来，他谢了，没装作自己已经与今早一样。他也记得把灯放稳，浅凹的罩扣还能合，只是那块瘪处看着比原先更碍眼。

第二日回路比来时安静。

戚宁将两截杆都带着，许庚先走，方峻偶尔停下在自己纸上添一笔。陈定走到平路才将圈交回，掌心汗把铜沿擦得发亮，没夸这趟毫无用处，也没急着喊下一回必买针。

邵峤收齐环，按原约将人带回西陵南门。

陆野向他道谢。他答下次先把退到哪里说清，又将药铺的方向指了一下，没站在门口逼他认这一趟只有自己带得对。

方峻刚把新记的纸折起，许庚在旁边叫了他一声，说那条线从肩里过，别画得像在肩外兜个圈，回头还拿歪纸来怪别人挡了光。

方峻脸色又沉了，纸却重新展开。他对着城墙阴影比了一下，手到肩侧时，果然先前画过的那一弯接得别扭。

许庚没等他答，提杆进城。方峻盯着他的背影，最终只喊明日空场再来走过，不拿谁嘴上说得快算谁赢。

陆野站在一旁，没替他们劝和，手先压住了又牵疼的肋侧。

宋勉看见陆野时，原先已将火取到掌侧。

那一折刚要转，目光却先落到他按着肋的手，火立刻收回匣里。他问哪里，陆野答被杆碰了一下，宋勉看他连放包都不肯向左转，脸上那点准备显给人看的得意便没了。

“你碰一下，是这么走的？”

陆野没再答轻，跟他去了药铺。

医者让他解衣，沿肋侧慢慢探按，又叫他吸气、抬臂，手指按到一处时，陆野额角立刻出了汗。好在骨未断，是筋肉撞伤，先用药歇几日，忌猛拧与硬发，过三日再来试动。

药与初看三枚，陆野付了。

他没将定息叶拿出来当伤药，也没回去就把新看懂的那一线硬走十遍。剩三枚钱在袋里，戚宁的杆还没挑，住处也得重新定，他想到自己包中留着的供石，先去了一趟收火料的铺。

原留四分之一的那块，他请人从中分半。

卖出的一半得二十四枚，留下仍有整块的八分之一，另几块缺过的旧料与小角没跟着全交出去。看价、拿钱、把自己的余料收好，他伸手系包时牵到伤处，停了停，换右手将结拉紧。

戚宁在卖枪杆的地方等。

陆野指第一根，她试过，嫌重；第二根握到惯常的位置，前头又轻了。直到第四根，她转两回，手指不再往前找，才把杆放到一旁。

三枚，陆野付了。

旧杆她没全扔掉，留了最熟的一截，另半截交给铺里。捆布重新缠到新木上，位置差不多，掌里仍不是从前那种闭着眼也认得的样子。

陆野看她试，没有说新的比旧的更好。

“你方才看末幅，”戚宁忽然问，“是在往那本书的回流处想？”

陆野抬头，答是。

他说那一道正好与自己腕内没收顺的地方相接，想多看清，退回去的半步却没一并想明白。戚宁听完，将新杆横到手边，没再说他一定是想压过谁。

过了一会儿，她用旧的那一截转过一小段。

“我看到的是这里。跟你看的，不知是不是同一笔。”

陆野本能地也抬手，肋下一牵，动作先歪。戚宁看见，叫他先收，说自己回去试新杆，等他能坐直，再到空场把那两处放一起看。

她将旧短杆收好，新杆背到肩上。

陆野看着两根木头一新一旧，知道三枚付完，只是将该赔的一杆赔了，不会把她已经磨熟的一年，也一并放回掌中。

回榆阴店以前，他又花一枚，将铜罩浅凹敲平。

灯与芯留在自己手边，他只将可拆的罩递去敲平，再扣回看过，边缝没坏，提带也不需要重换。陆野看灯重新立稳，心里那点始终怕在风里还掉了什么的紧，才又松开一些。

七夜铺钱九枚，他从一百二十四夜续到一百三十夜，只算住处。卖料所得加原来六枚，药、杆、修罩与铺共用了十六，手里还余十四，不必把明日吃什么也先拿身体去赌。

宋勉已经替他将原大包提到陆野新续的铺边。

没少东西，锻骨抄本还压得齐整，空陶罐也没被当成旧灰碗扔掉。陆野慢慢坐下，宋勉才问要不要看那一折，又立刻补一句，只在桌边转，不拿伤处接。

陆野点头。

三寸细火从掌缘出去，尾端先收一点，再折到另一侧，亮没有立刻散。宋勉走完，将火送回匣，眉头还皱着，说第二折一接，自己又总想多攥。

陆野望着那一小段干净的弯，笑意慢慢上来。

“这一折真成了。”

宋勉这才也笑，问他回峡里看了什么，别只有一处痛与一杆赔钱的话。陆野将纸取出来，先把自己看过的那两笔摊平，没有把受的伤藏掉，也没有让它将带回来的东西全盖住。

夜里，小白灯在修平的罩后亮着。

陆野抬左臂时仍痛，笔便先停。他把药放到手边，只用右手在纸旁补上自己真能认的一小段，剩下那块空处，今夜没有急着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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