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先站在风里

一百二十一日，陆野把带不走的大包重新扎了一回。

锻骨抄本与那些暂时用不着的旧物，先留宋勉铺旁；新分流册、刀、水、小袋叶料与白灯随身。宋勉自己还要住，答应暂放，若换地方便在掌事那儿留名，没许他走到哪一年，自己都替他抱着一包旧瓦等。

陆野饭钱一枚，另买三日干粮三枚，手里剩六。

宋勉看他将饼分包，先问这次还打不打算拿火催软。陆野把最后一块塞好，说至少不在书上烤，换来对方一声笑。

第二日天亮，陆野自己到了南门。

戚宁已在，枪背在肩，手腕上的圈换回续过力的那只。她先在未锁时解了一回，再扣好，退针收在自己能用左手摸到的位置，不需要谁替她看着。

方峻提着一根包了布头的短杆，许庚则空着手，见人望来，才说自己四层，杆在包里，不必出城便举给谁看。

瘦少年最后赶到，一边喘一边报自己叫陈定，锻体十层。跟在后头的灰耳女妖耳尖沾着露，没催人立刻走，先将包带绕开自己尾根，省得走动时又勒到。

邵峤数过，连自己七人，说明日进峡看壁，后日回来，别将往返三日只算成到了以后还能再住三日。他又问过各人粮水，才沿南门外的溪路领他们入岭。

出了平路，许庚走得最快。

方峻没有跟着加快，陆野也先按自己的气走，见前边一块斜石下方有暗水，宁可绕半步，不拿第一日就追到谁背后当成这趟该得的东西。

午后，戚宁的圈开始显出用处。

她本来的身劲并没大到能托起全身，一阵风从侧谷扑来，枪尾却像多出一处可依的位置，原先要连肩一起扯回的那一下，只往旁让了一点便站住。

陈定在后头咧嘴笑，说自己这回倒不用一路捏着石头往前挪。

话才出口，脚下踩到一小片滑泥，他鞋跟仍向外一滑，自己伸手按住岩，把后半句咽回去。灰耳女妖从旁看他一眼，说圈里那股力可没替他长眼。

陆野看见了，也没拿这一滑将前头那一稳全抹掉。

陈定刚把脚收好，没扣紧的水筒又从包边掉下去，沿坡滚了两下。许庚已经走过那截，听见响，杆尾向下一挑，水筒撞上平石，停在他脚前。

陈定连忙赶去接，说还以为他不会回头。许庚把筒推过去，问一会儿真没水，难道要他们人人分他一口。

陈定噎住，低头将扣拉紧，许庚却没等他赔话，仍先往前走。陆野从旁经过，也摸了摸自己包外那条绳，将水筒重新压到内侧。

走到日头偏低，溪声忽然远下去。

山脊尽处裂开一道窄口，两边石壁相向，风从里面冲出来，衣襟先鼓，贴身的布随后才又落回。陆野背着包站到口边，鼻息竟短了一下，右脚下意识往后挪。

邵峤停住，叫人在还宽的石地上先歇。

他没有立刻锁环，先让三名借力者各在外头走几步，认清风从何处来。许庚站到更内一段，向岩壁望，方峻看了他一眼，仍将自己的杆先放到不会滚落的地方。

戚宁反而往外退回来。

她站到一块背石后，将圈松开，借来的支撑刚散，下一阵风已贴上肩。她枪头一偏，自己脚也跟着乱半步，立刻将杆尾压到地上，膝弯沉下，才没让那一下继续带远。

陆野已经动了半步，又停住。

她没有失足，只是在辨没有那股力时，自己还能站在哪儿。戚宁握紧杆，等风小些，将脚挪回更平的那处，再试着把杆尾离地。

这回站住了，站得很费力。

她抬头，见陆野在看，先问是不是又想说不该来。陆野摇头，指了一下她后侧，说那里也能挡一半，自己方才走过。

戚宁转头看了，没立刻过去，先把自己这一步收稳，再慢慢移到他指的那块石旁。

她没有为了谁看着，就非得一直用没借力的身体站在最强那阵风里。扣回圈，握枪等器力重新顺好，肩头那一条绷紧的线才渐渐松了一点。

陈定在旁边捏着自己的圈，嘴也没刚才那么闲了。

陆野将罩灯挪到更贴身的背风侧。

一阵风掠过，罩里白尖稍伏，随后仍立在油麻上，没有同过迎廊时一样，换一口气便全散。他隔着罩看过，才去看脚下，不因灯在手里，便处处得先把火从芯上拿出来。

邵峤指的夜宿处在外口里侧，几块岩背围成凹地，前来的人留着旧灰与烧黑的短枝。

灰耳女妖把包放下，蹲着摸了摸灰，说还干，今晚至少不用先找半山潮枝生火。她没将自己的圈当成烤火的炉，只捡了几根能烧的，问谁的火方便借一口。

陆野取普通干草引近白灯的油焰边，先点黄火，再放到小柴下，没有为了显白火能用，便把白根也一同扯去烧。

枝燃起来，陈定凑近暖手，许庚却仍没过来。

他站在一处浅壁前，侧头望刻痕。方峻取了杆，也走过去，陆野吃过半块饼，才循两人的目光看。

岩上果然有个人形。

下半身被风磨去很多，肩背那几道却还在，旁边横添着别的刀痕，有的明显新些，划得乱，未必都出自原来刻的人。

陆野站在一臂外，想看人形往哪边转，许庚却先往旁挪，挡住了斜照过来的一线光。

方峻叫他让点。

许庚说自己先来，不站稳，人人看得清还轮不到他。方峻握杆的指头紧了，没立即把这句当成说笑。

陆野从另一侧蹲下去，反倒看见肩背下有一道几乎被灰盖住的斜痕。它不向风来处硬顶，沿身体内侧折下，旁边留着一点脚的位置。

他将自己的脚照着放，肩略转。

风来，衣襟仍被扯紧，腰背那股想全顶上去的力却有了一点能让的地方。他没有因此轻得像没站在风里，只是原先一来便要冲到同一边的劲，终于不全挤在那里。

陆野眼神亮了一下。

他伸手，不去摸岩上每一道线，只将自己看清的那两处先记到纸角。方峻听见他落笔，回头，顺他低下的目光看去，握杆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许庚仍站在原来的光里。

陆野没有叫他让出整面壁，自己退回刚才脚能站稳的位置，又试了一次肩背的转处。这回风偏了，身体也偏，第一脚没能照着纸上那样落稳，他立即收住，没把一遍轻松些当成此后全会。

邵峤从凹地那边招呼，说这只是外口残刻，明日过了前一段，里面才有更全的转身壁。今晚别拿看见两道痕，就往黑的地方追。

陆野看着纸上那点新记，没急着把它翻成后头所有的路。

他已经站在风里，也真看见了自己能用的一小处。

明日该试到哪里，要等脚踏进去，才知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