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叶落进掌心

那张干净的脸又在水中出现了。

陆野没能不看。倒影的刀刃上白火细得像一线光，随着手腕转动，既不烧衣，也不用铜托扶着，连他握刀时惯有的那一点僵都消失了。

他右手紧了紧，先低头找绳。

绳旁的石裂还在，浅灰里夹一线黑。他将脚踩在左侧，用篙抵住旧痕，没有顺着水中那个人向前伸刀。

前面叶容忽然将枪尖垂低。

水中的她先动了，枪影扎进左壁，像将一簇叶子完整挑起。她本人却站住，一手抵着枪尾，等那股熟悉的拉力重新靠近。

“来了。”

浅槽里银光一翻，沈行简的篙立刻向外推去。

水没有整个离开洞底，只往一边压低了薄薄一层。那条长影原本贴着水面游，忽然露出半截扁背，湿鳞在光下密密颤动，竟比陆野看见的那张人脸小得多。

叶容枪尖反转，朝露出的背脊刺下。

这一枪扎中了，银鳞却沿枪身一卷，枪尖擦过软处，将它钉进槽底泥里，并没有立刻刺死。水中所有人影同时散开，陆野手边那线热骤然一凉。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像刚从什么好梦里被人推醒。

“取叶！”叶容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野这才看见她右臂已经绷紧。镜鳞软长的身子从枪下翻出两段，一段往湿槽里钻，另一段卷向她脚边，黏滑的腹面磨着枪杆，发出细细的刮声。

他没有冲过第二块石。

外簇叶长在壁上浅缝里，原先被水影叠成了一大片，真正露出来的只有两掌宽。陆野将刀背贴壁，先拨去枯叶，认准下面青白的短茎，才用刃沿节切下。

第一小束掉进布袋，竟轻得不像刚才那样值得人冒险。

可那是真的。边缘细齿磨过指腹，还有石缝里潮凉的土腥气，没有一握便消失。

他切第二束时，脚下绳忽然向右一紧。

石满在岸上喊后退，沈行简的水势也同时散了一角。不是他故意松手，槽底小缝里涌来一股细流，将本来隔开的湿路接上了。

镜鳞的尾巴顺水一弹，卷住陆野脚边的篙。

那股力不算大，偏偏方向极刁，从石裂的右侧斜拉出去。陆野下意识要与它顶，腰刚绷住，便听篙身咯地一响，抵缝处的旧痕往下陷了半分。

硬争会断。

陆野猛地放低肩，将向外抽的力让过一截，手却没松。他沿昨日被沈行简拨刀的方向换腕，篙身斜过去，妖尾那一拉便擦着他的力滑开，没将整个人带走。

他脚底仍在实石上。

只是那半截篙已经不能久撑，弯曲的地方又响了一声。陆野没有再赌，布袋往怀里一塞，抓绳退回第一块石，喊叶容收枪。

叶容没有追他袋里有多少，先扭枪将镜鳞从底泥中挑起。

她九层的力这一下才全送出来。银白的长身离开水，啪地翻上低石，尾部还想借水滑回，石满已将早准备的一块扁石推落，正压住湿槽外口。

水依旧从下缝渗，来得却慢了一口气。

陆野退到岸边，眼见那东西的细嘴朝枪杆张开，自己也伸刀，沿露出的腹侧划过去。他切得不深，却截住了它朝叶容手上卷去的那一下。

刀尖险些卡在鳞缝里。

陆野没有再用手腕硬扯，脚向后撤，刀背沿原口一转才抽出来。这一收慢了一瞬，妖尾已拍向他膝边，他不得不屈腿避过，裤脚顿时溅满黑泥，连刚才还没烂透的鞋边也被撕开一条。

叶容左手按住枪杆，没因他退开就跟着乱。她等的正是妖身追刀而展开的这一瞬，眼睛盯着它露出的背，不再看水里的漂亮枪影。

叶容右手猛压枪尾。

枪尖贯进银背，将那条长身牢牢钉在干石上。它剧烈弹了几下，鳞面一会儿映出叶容的枪，一会儿映出陆野的脸，最后只剩一片晃动的天光。

沈行简撤去水势，坐回船边，手掌在膝上慢慢张开。

没人说话，只有石缝里的水继续流。

石满先探身去看陆野脚底，见鞋边裂了一道，伸手捏他脚踝。陆野躲开，说没破皮，石满便在那鞋口又按一回，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破就没破，按什么。”

“怕你也学着把伤说轻。”

陆野原想顶嘴，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肋疼还要硬转，话又咽回去。他蹲下来，将布袋放在两人中间，让石满先看。

袋里两束定息叶，大小相差不少，分开数，一共十八片完整叶，另有两片切碎的。

石满数到第十片时漏了一片，陆野指给他，他重新从头数。叶容在一旁擦枪，这回没催，等他数完，才问沈行简两片碎的怎么分。

石满怕自己又数错，将六根细草一字摆开，每根旁边放三片。先前纸上画的那个六字，到这时才真与眼前的东西接起来。他将最小的一片挪回原份，抬头问是不是每份都该有长有短，别将好叶全挑走了。

叶容看一眼自己面前较长的几片，伸手换了两片小的，顺手将被风吹歪的草按住。

沈行简让他们先用叶包住，说碎的回去煮一壶，大家喝。整叶照六份，各三片，自己与叶容各六，陆野、石满各三，不因谁最后切那一刀改口。

陆野托着自己的三片，心里慢慢亮起来。

他做了八层能做的事，拿回来的也不是一句后会有赏。石满没有下水，他的三片同样放进自己袋里，不必等谁高兴才从手缝漏一点。

镜鳞死后没有化成人，也没有掉出一颗会说话的珠子。叶容拔出枪，和沈行简商量过，将破损的鳞身割下两段，带回去抵修枪换篙的钱，余下细骨腥泥不值背，留在滩边。

陆野没有把白火凑过去试。

方才那一刀是刀，叶容的枪是枪，沈行简撤水、石满堵槽，才让活妖露在干石上。灯在他腰后安安稳稳，今日没吃一口供料，也不妨碍他们真有所得。

回船时，他最后望了一眼洞里。

斜脊后仍有更浓的绿叶，水也更深。他先前切外簇时看见过，没装作不知道，这时却将布袋系紧，没再问一次要不要去。

沈行简撑船离滩，直到洞口被芦叶挡住，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叶容问他手如何，他把左手伸出来，指节红了一片，说今日货只做这一趟，回去歇。

石满从包外取干饼，绳已经收在最容易拿的地方。陆野咬一口饼，低头又看那三片叶，忍不住向沈行简问，定息之后，是不是便能像水里的自己那样引火。

沈行简笑了，说八层先把八层站足。

陆野也笑，倒没觉得这句话将自己推远了。他已知道那个影子怎样把好处先塞到眼前，也知道自己今日手里真正多了什么。

“那就先站足。”他说。

他将破鞋往船里收了收，先从袋里翻出那条牛皮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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