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一脚，踩自己的

第二声篙响落下来时，陆野已将刀收低。

不是他忽然舍得那缕火。他指节还在追那点热，眼睛甚至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究竟怎样能让火从灯里爬到刃上。

可石上的裂口不见了。

他刚才亲脚踩过的东西，与水里给他看的不一样。陆野咬住舌尖，将篙送进记住的斜缝，先让自己腰间的力沿篙落定，才扭头叫叶容往左退。

叶容没有听错方向。她枪尾被那只白手拉住，若自己一松，整杆枪便要落水。她两手旋杆，用枪身将那手臂翻过半圈，水面猛地起了一层皱，白手上竟显出细密的鳞。

陆野这才看清，那不是人的胳膊。

一条扁长的东西藏在倒影下面，背上银白，腹侧黏着黑泥，随水弯过来，像一幅被揉坏的人皮画。

叶容猛退，鞋底却滑了。

陆野想伸篙去托她，手一抬，才发现自己若将篙抽出来，脚下便只剩踩左边那半块窄石。她比他重，倒来的力更不会只停在两只手上。

他叫了一声等，先将后脚挪到石根，再把篙尾横向她膝下。

迟的纸上画过这种换位，阮青也敲过他的脚背。那时挪半寸都嫌慢，此刻他只挪了半寸，肩头却终于能将叶容撞来的力送到身后的实石上。

篙身压弯，陆野牙关猛合。

叶容踩住篙尾，没将全部身子扔给他。她借这一点支撑旋腰，枪尖从自己脚边扎下去，正穿进那层银亮的水皮。

洞里响起一声极细的裂帛声。

第三声篙响随即到来。

沈行简没有让他们转身狂跑。他将长篙横在水口，水面朝两边分开一线，露出刚才被倒影遮住的几处黑石。石满守着绳，看见他们踩到第二块，立刻往干岸收了一截，绳身绷起，给两人手边添了能握的东西。

叶容先过石，枪尾还拖着那条白影。

她不肯让枪，白影便跟她出水。

陆野看得心头一跳，喊她松开，叶容却已经翻过枪身，沿杆一掌拍下。金属的短震传到枪尾，白影终于弹开，啪地拍在那块石上，留下一层腥滑的薄膜。

两人退回卧牛石，石满一把按住陆野肩膀，没让他还盯着水往后踩空。

沈行简最后撤篙，上船时左手两指轻轻颤着。

洞口没有追出一头能吞船的大妖。那层银光在浅槽里来回一转，便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水上挪过一片云。

叶容蹲下看枪，眉毛拧得很紧。

枪尾连接处被腐出三个白点，拧动时已不如原来顺。她用布擦净，再试两下，低低骂了一句，竟把布也扔到远处湿石上。

“昨日没这东西。”

沈行简抬起篙给她看。篙头同样有白点，深处却不多。

“昨日也没这么大的影。”

陆野胃里沉了一下。他看过来的时候，水中那把刀连火都能送到指上，那股诱惑比单纯站稳一步强得多。他问是不是自己将它引来了。

沈行简摇头，说镜鳞本来就在外湾，究竟冲谁的气来的，自己没法隔水数清。它若早就贴着枪尾等，他们退得再快也会遇到，不能出了事便倒着给一个人定罪。

叶容没有跟着安慰，只问陆野刚才是否真热到了。

沈行简没闲着等他们说完。他将篙头削掉那层发白的木屑，重新压在膝上试弯，确认里面还硬，才放回手边。左手少齐的两指不住，他便换右手承，背上袍子已经汗湿一小块。

陆野看见，问他能不能再撑水。

“短些能。像刚才那样等你们站着看，不能。”

这句话让陆野比挨一句骂还难受。他方才以为自己只停半拍，守在外面的人却已替那半拍花了实打实的力。沈行简说完便坐下调息，没有要他反复赔不是，只让他若还想进去，就趁自己缓气时把脚下想清楚。

陆野点头，将那一缕热说清，连自己差点想松灯的半拍也说了。

“我看见的是枪。”叶容说，“比我的长，枪尖碰哪儿，哪儿就让。要不是尾上这一拉，我还当只是自己多看了两眼。”

她说得短，拇指却一直擦着枪杆。陆野忽然明白，那种不甘并非只有他有，也不会因为是九层就自动消失。

石满听完，低头看看水。

“我没有。”

叶容抬眼，他赶紧说自己不是本事大。他方才光在数绳结，怕放少了把人勒住，放多了又拉不回，水里只看见自己一张扁脸。

“也可能它还没来得及理你。”沈行简说。

石满摸摸耳朵，没因这回没被缠就挺直胸口。四层真下水，怕是那一拉便回不来，他反倒将脚又往干处收了一点。

沈行简把船向后挪开两丈，说今日可以回。

叶容猛地抬头，随即又低下。陆野也没有应。他们已经看见外湾左壁上那几簇窄叶，离第一块实石不过几步，空手走，竟比来时还觉喉咙干。

可叶近，镜鳞也近。

陆野没有拿那点不甘催别人。他蹲下，提刀将石上残留的一片薄膜挑开，下面竟是硬的，泛着细小的银光，并不像全由水变成。

沈行简接过来看了一下，说是脱鳞。镜鳞要用身子贴住水面才能把影送近，方才被枪逼离水，露出来的便是这一层。

陆野想起白影拍石的一瞬。离了水，它并没有消失，还挣了两下，才顺着湿槽滑回去。

他把那一段指给叶容看，问若先让水浅一截，能不能逼它多露一点。

沈行简没立刻说能。他沿岸走过去，篙尖试进槽里，两次触到石底，第三次却落了空。旧水沟下面还有一条小缝，单堵上面，水会从下头绕过去。

叶容用枪尾试了那处落空，蹲下来，说不必堵死。

“只要它回来时，慢一口气。”

两人说起水势，陆野插不上每一句。他将自己的篙放在石上，看见刚才抵斜缝的地方压出一道浅痕，便把那道痕朝上，手握回自己撑稳过的那一段。

他现在能做什么，也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记号。

沈行简重新画了水槽，只改外面的一小截：自己将浅水推开片刻，叶容在岸上诱鳞、钉住实体，陆野只沿有绳的两块实石取外簇，石满守岸引回。没人往斜脊后去，也不让陆野追带火的刀。

叶容问他，方才见了一次，还会不会忍不住。

陆野没有说绝不会。他把灯挂回腰后，灯罩扣好，右手伸给她看，指节上那一线热已经散了。

“你见我伸手追，就叫我。拿枪杆敲也成。”

叶容望了他一会儿，枪杆往地上一顿。

“那你也看我。我的枪还想用。”

石满从旁递来干绳，先让他们各拽了一把。绳结承住力，他才将自己的那段绕回卧牛石，朝陆野比出两根手指。

只到两块实石。

陆野点头。这回水面再亮起来，他先看见的是绳，随后才是自己。

他握牢篙，重新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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