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留住那一口

回青水时，陆野的鞋底已经歪了。

他把牛皮边带到渡头修鞋的棚子里，老人接过去，先摸边缘，说这料比鞋好，问他舍不舍得裁。陆野低头看自己从洞口一路张开的鞋口，没再把好皮藏回包里。

一枚铜钱，换来一只重新能走路的鞋，余下皮边也还给他。

沈行简与叶容去卖鳞身，陆野没跟着等。他和石满在客店续了两夜铺饭，各付四枚，随后把三片定息叶摊在桌上，看了许久，才各收起两片。

石满说先用碎的。

“完整这片也先摆出来，省得喝了觉得不够，顺手全扔进去。”

陆野本来正摸着叶角，闻言便松了手。采时不觉得多，回头要用，恨不得一壶便把自己练成入微。若真能这样，沈行简也不用在水口累得手指发红。

晚间，沈行简提着两片碎叶回来，另外带了个小陶壶。

鳞身卖的钱够补他与叶容的枪篙，没多到可再给所有人分一袋。叶容已将枪送去换箍，自己留在店中歇脚。沈行简把陶壶交给伙计，只让添净水，不添店里助兴的甜酒。

叶水煮开，有一股微苦的草气。

沈行简先分一杯请伙计送给叶容，自己也端了一杯，余下才给陆野与石满，没有因叶少，便将约好的那一份省掉。

陆野原还想这味道要如何咽，喝到嘴里反倒比闻着淡。半杯下去，身上既没有滚热，也没有刀劈斧削般的痛，连掌心旧疤都平平静静。

他抬头看沈行简。

“没坏。”对方说，“你总不能连它帮你安静，也嫌它不够热闹。”

石满差点将茶喷出去，赶忙扭头。陆野耳朵发热，没好意思再问，便将灯放到自己平日练功的位置，包好铜沿，照往日的势子站住。

开始那口气，依旧有些急。

他想起洞里那把带火的刀，越想不去想，那个弯腕的样子越清楚。连白火都仿佛该顺着那条路走，偏偏掌边进来的热还只认接触着的铜托，腕一偏，就散了。

沈行简没有碰他，只拿枝端抵在他肩上。

陆野先觉这一下碍事，肩想顶开，忽然察觉自己每次收热都会先往右倾半分。那是右手受过烫后留下的习惯，原以为好了，身体却还在躲。

他把脚重新放平，少送一点热过去。

那一点小得几乎不值先前敲开的料。可气从肩下过去，没有立刻挤到肘边，反而随着腰背缓缓走开，等一势做完，掌心仍留着温意，右肩没再酸硬成一团。

陆野不敢立即欢喜，又完整走了一遍。

第二遍到肘边，热还是断了。

他想把散的那一点追回来，手便向铜沿压紧，粗布下立刻烫起来。陆野嘶了一声，自己先把手挪开，沈行简的枝端只在桌上敲了敲，没有替他硬将那团乱热按回去。

半杯叶水没有抹掉他急于多留的心。陆野低头看掌心，烫意来得快、散得也快，没伤皮，却把刚刚那点想逞快的劲压住了。他将原本取出的第二小角供料塞回袋底，只留已经燃着的那一点，站得比方才更慢。

这回他自己感觉到了。

不是火出了铜灯，是同样一点热，留在他身上的时候长了。以往十口里总有几口白白散掉，今日那一口没有在肩上撞散，真正进到了身体里。

他忍不住抬头，枝端也跟着移开。

沈行简说能察觉便记住，明日没有叶水，再看还能不能找回来。不能今天靠药安静一点，往后就只会等药替他站。

陆野立刻去拿纸，写到右肩时不会那个肩字，只好画了一只歪胳膊，自己看懂，便用刀鞘压在桌角。

石满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等陆野转头，他已经站起来，将杯子推到一旁，练起那几个自己点过黑点的换步。前两回还慢，第三回肩落下，脚也踩住，手掌向前送出时，竟没有再用腰猛拧一下补救。

他停在原地，脸上一点点红起来。

“再走。”沈行简说。

石满走完，抬臂，沉身，再将压下来的短枝托起。那股力在他肩背之间接上了，他自己先愣住，随后反而伸手去摸腰，怕是又从哪里借了一口看不见的劲。

他不是没盼过这一天。陆野到七层时，他嘴上拿纸边黑点打趣，夜里睡前却多走了十余遍，回来腿软，怕被看见还蹲着系了半天鞋绳。到了八层，他更不敢拿自己与人家比，只说把脚下这一步走齐。

如今真接住了，他竟先不敢认。

陆野替他把灯挪远了。

没有额外的热，石满再做一次，仍然接得上。跑山多年留下的底子，加这些日子每晚练的步与承过的余热，终于在身体里合到一处，不再每到换手就断。

“五层。”沈行简说。

石满没立即笑，低头翻那张纸。纸边黑点有的划过，有的还留着，他将自己反复错过的那一点找到，用指腹狠狠擦了一下。

墨早干了，擦不掉。

陆野递笔给他，石满却把手收回来，说留着。等以后忘了自己哪里不会，还能再看。他说完才笑出声，伸手捏了捏陆野的肩，力比先前沉了一截，捏得陆野歪头躲。

“五层就拿我试手？”

石满赶忙松开，嘴却合不拢，连桌上那点冷叶水也端起来喝净了。

沈行简没有将进境全归那两片碎叶，只让他明早再练，不必多喝。石满点头，一低头又望见自己的手，忍不住张开、握上，像第一次知道这两只手还会长本事。

第二日晨，陆野没用新叶。

右肩那点旧习惯又冒出来，昨日轻松的一口也不再那样好找。他练到第三次才留住，额角已有汗，心里反倒比昨晚更踏实些：药帮他认过一回，今日总算凭自己找回来一点。

石满也重新做过昨日那几势，五层没有因叶水散了便退回去。他两人吃完饭，去找沈行简问往磨刀湾的船。

十日安顿，不能变成一直住下去的理由。

店里的伙计听见他们要走，先把柜后那张旧纸取出来。是迟珂留下的那张，陆野此前问字时存放在这里，怕住铺翻身压皱。如今纸上青水与磨刀湾他都认得，沿字慢慢划过去，已经不必全等别人讲。

他将它与自己的歪胳膊图叠在一起，仍留着写错的那一笔，收进贴身布袋。

沈行简正在往木箱里放货，听他们问路，便从箱底取出一张旧水图。到磨刀湾要两日，湾上再转山道，才真正朝山外落川走。那边的路宽，人也多，不是出了飞羽的地界便一脚踩进城门。

陆野沿着水线看，忽然在图角认出一个字。

关。

那不是石门，也不是他们听了许多回的北关。两个墨点隔着长长的曲线，下面另外写着小字，他还读不全。

沈行简把图转正，指给他看。

“望山关。过了它，才看得见山外的平地。”

陆野没再只记一个名字。他问山道有多长、哪里能歇脚，将自己带得动的粮也摆到图边，一段段对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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