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万蛊围榕

瘴雾翻涌，暗黄的蛊雾如同潮水一般，从山谷各处向着四人挤压过来。

瘴气之中漂浮着肉眼难辨的细小蛊虫，随风游动，只要沾到裸露皮肤，便会顺着毛孔钻入血肉，啃噬气血神魂。腰间的驱蛊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形成一圈微弱的防护，低阶蛊虫靠近便会纷纷坠落，可这层防护，在铺天盖地的蛊潮面前，显得单薄无比。

枯藤拄着藤杖，静静站在千年古榕的气根之下。他一身麻衣破烂，皮肤干枯褶皱，和身后老树皮几乎融为一体，若是不动，远远看去，便如同一段枯死的树桩。他手中藤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蛊珠，珠子里面，无数细小蛊虫不停翻滚蠕动，散发出勾动神魂的阴冷吸力。

“我久闻你的名头，肖阳。” 枯藤沙哑的声音穿过层层蛊雾，慢悠悠响起，“北地天池，破锁龙阵，断了议会一步大棋。我还以为你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今日一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一样能养蛊。”

“黑暗议会到处点燃战火，拿无辜百姓当做蛊引滋养邪物，你就不怕药王谷的蛊毒传承，今日收了你？” 肖阳脚步稳稳站在腐叶之上，真气内敛，没有贸然催动圣源。圣源光明之力对蛊物克制太强，一旦全力爆发，母蛊很可能被枯藤引爆，当场毁掉整片山谷，蛊雾四散蔓延出去，山下村寨首当其冲。

“药王谷？” 枯藤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藤杖上的蛊珠，“药王谷善解蛊，可他们不懂，万蛊同源，蛊之一道，本就不分善恶。你们眼中的邪蛊，在我手里，是大道。那些凡人，生来就是养料，能滋养噬魂母蛊，是他们的造化。”

话音落下，枯藤藤杖猛地向地面一顿。

嗡 ——！

低沉的震颤声在山谷回荡。

地面腐叶之下，无数土蛊破开泥土钻了出来，黑红色甲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流动的潮水，从左右两侧合围上来。藤蔓之间，成百上千的飞蛊振翅，发出嗡嗡的刺耳振响，盘旋在半空，封住退路。上方树冠，还有一条条手臂粗细的鳞蛊顺着气根缓缓垂落，涎水滴落，腐蚀腐叶冒出白烟。

“守住阵型！” 一名药王谷弟子低喝，双手快速结印，从布包里取出一大包研磨好的雄黄、苍术、雷丸混合药粉，奋力向外挥洒。

药粉漫天散开，落在蛊虫潮里，立刻激起一片滋滋声响，靠近的土蛊成片蜷缩、发黑死去。可蛊虫数量实在太多，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紧跟着踏过同类的尸体继续向前，无穷无尽。这是枯藤常年放养在缠魂谷的蛊群，以山林生灵为食，悍不畏死。

白若初灵气舒展，莹白长剑自掌心凝出，剑光流转，划出一道道圆弧。凡是被剑光扫到的飞蛊，瞬间化为细碎黑雾。她一边挥剑清扫半空的威胁，一边留意四周瘴雾流动：“不对，这些蛊虫只是用来牵制我们的，母蛊的气息不在古榕树下！枯藤是故意站在这里吸引我们注意力！”

肖阳眼神一凝，借着蛊虫厮杀的间隙，神识顺着瘴气缝隙仔细探查。果然，古榕根部的气息只是伪造出来的蛊息，微弱、虚浮。真正那股吞噬神魂的厚重阴冷，藏在古榕主干后方一处幽深的树洞里面，被层层蛊丝遮掩。

“你倒是敏锐。” 枯藤嘿嘿一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显得越发诡异，“母蛊藏在榕洞之中，有蛊丝结界护住。只要我心念一动，结界破碎，噬魂母蛊出世，这片山林所有人的神魂，都会成为它的口粮。”

“抓来的村民，都在树洞里面？” 肖阳沉声问道。

“一部分已经成了养料，剩下的，还吊在榕洞内壁，吊着一口气，专门用来持续喂养母蛊。” 枯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母蛊成熟，万魂蛊阵一成，瘴蛊雾顺着南风飘出雨林，不出半月，半个南疆都会沦为蛊域。到时候，青岚挡不住，隐门也拦不住。黑暗议会许诺，南疆蛊域，由我执掌。”

“痴心妄想。” 肖阳不再拖延，转头快速安排，“若初，你牵制枯藤，拦住他催动藤杖发动蛊咒。两位师弟，你们在外围布下锁蛊药阵，拦住蛊潮，不要让蛊虫向外突围。我去榕洞救人，毁掉母蛊。”

“小心榕洞里面的蛊丝，沾之即腐！” 药王谷弟子急忙提醒，同时双手翻飞，取出一面面绘有镇蛊符文的杏黄旗，飞速插在腐叶地上。黄旗落地，淡淡的药气连成一圈屏障，暂时延缓蛊虫冲锋的速度。

白若初提剑向前踏出一步，灵气长剑直指枯藤：“你的对手是我。”

枯藤面色一冷，藤杖一挥，蛊珠之中冲出数道黑色蛊丝，如同长鞭抽向白若初。蛊丝速度极快，在空中扭动，避开灵气剑锋，缠绕向她的手腕。白若初脚步轻转，身形在蛊丝之间游走，剑光绵密，不断斩断袭来的蛊丝，一人一巫瞬间缠斗在一起。

趁着双方交手吸引枯藤全部注意力，肖阳身形一晃，贴着古榕粗壮的树干，绕向后方那处漆黑树洞。

越靠近树洞，空气里的甜腥气息越发浓重。洞口密密麻麻缠绕着银白色半透明的蛊丝，层层交织，如同蛛网，蛊丝上还沾着晶莹的黏液，滴落下来，在岩石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树洞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声，正是幸存村民的声音。

肖阳掌心凝聚一缕温和真气，没有动用圣源，真气化作利刃，小心切割蛊丝。蛊丝被真气碰到，剧烈扭动，发出细微的尖鸣，可他下手极稳，一点点清开洞口通道，尽量不惊动洞底的母蛊。

钻进树洞之中，里面空间远比外面看着宽敞。

洞壁上，一根根坚韧蛊丝将七八名村民悬空吊住，他们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神魂已经被吸食大半，浑身虚弱无力，只能无意识地轻轻颤抖。树洞最深处，一块平整石台之上，一团磨盘大小、通体灰褐、布满褶皱的肉虫静静盘踞，正是噬魂母蛊。

母蛊体表不断蠕动，无数细小口器一开一合，吸食着从村民身上顺着蛊丝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神魂精气。它察觉到生人闯入，猛地抬起硕大的虫头，一对漆黑复眼盯住肖阳，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不好！母蛊受惊了！” 肖阳心头一紧。

母蛊身体剧烈收缩，一股极强的神魂冲击直扑肖阳脑海。这股攻击不伤人肉身，专斩神魂，普通人对上瞬间便会神志溃散。肖阳心神一震，丹田真气急速运转，稳固识海，同时抬手，将圣源碎片托在掌心。

柔和金色光芒缓缓铺开，笼罩整个树洞。

光明本源天生克制一切阴邪蛊祟，金光落下的瞬间，噬魂母蛊发出痛苦凄厉的尖叫，庞大身躯疯狂扭动，体表滋滋冒出黑烟。缠绕村民的蛊丝接触金光，快速枯萎断裂，吊着的村民软软向下滑落。

肖阳立刻上前，真气托住坠落的众人，将他们轻轻放到树洞相对安全的角落，同时传音：“稳住，金光会压制蛊毒，很快就能出去。”

可树洞外面，枯藤察觉到母蛊受创，顿时暴怒。

“敢伤我的母蛊！”

枯藤不再和白若初缠斗，藤杖狠狠砸向地面，全身血气催动，山谷里所有蛊虫瞬间狂暴起来，不顾一切冲向杏黄旗组成的药阵。黄旗药阵剧烈震颤，药粉形成的屏障出现一道道裂纹，眼看就要被海量蛊虫冲破。

白若初急忙追上去阻拦，灵气长剑横斩，逼得枯藤脚步一顿，可枯藤已经捏碎了一枚藏在袖中的蛊卵。

“既然母蛊保不住，那就一起引爆蛊潮！”

碎裂的蛊卵炸开，一股漆黑蛊雾冲天而起，山谷内所有蛊虫瞬间狂化，不计代价疯狂冲锋。药王谷两名弟子压力陡增，额头上渗出冷汗，拼尽全力催动药阵，药香一点点变淡。

树洞之内，噬魂母蛊在圣源金光灼烧之下，身躯不断消融，可它临死之前，积蓄全部力量，猛地鼓起身体，显然打算自爆！一旦母蛊自爆，积攒已久的神魂蛊毒会化作狂暴冲击波，整座缠魂谷都会被蛊毒淹没，被困在这里的村民，也绝无生机。

肖阳眼神一沉，没有迟疑。他快步上前，掌心圣源金光尽数压下，一把按在噬魂母蛊的虫头之上。

“收！”

磅礴光明之力倾泻而出，强行锁住母蛊体内躁动的蛊核，不让爆炸之力扩散。母蛊疯狂挣扎、嘶鸣，体表一层层碳化，内部的蛊核被金光不断炼化。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力量，肖阳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臂微微发颤。

数息之后。

一声微弱的闷响，噬魂母蛊庞大身躯缓缓瘫软，彻底失去生机，蛊核被圣源封印，再也无法引爆。

肖阳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树洞角落的村民，他们身上缠绕的蛊丝尽数枯死，脸上涣散的神色稍稍恢复，勉强能睁开眼睛。

“母蛊已除。” 肖阳抬手擦去汗水，声音传向洞外，“可以收阵了。”

外面枯藤听见这句话，浑身一僵，怔怔看向古榕方向，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死寂。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培育的噬魂母蛊，就这么毁了。

白若初抓住这个空隙，剑光一闪，灵气长剑抵住枯藤咽喉。

两名药王谷弟子见状，立刻调整药阵，挥洒药粉，狂化的蛊虫失去母蛊号令，躁动慢慢平息，陆续失去活力，成堆成堆倒落在腐叶之上。漫天飞蛊失去源头驱使，盘旋几圈，纷纷坠地。

万蛊潮，崩解。

枯藤垂落手中藤杖，不再反抗，佝偻的身躯微微发抖，盯着古榕树洞，嘶哑呢喃：“完了…… 全都完了…… 黑暗议会不会放过我……”

肖阳抱着两名虚弱的村民，一步步从树洞走出来，圣源碎片重新收入怀中。他看向枯藤：“你勾结域外势力，以凡人神魂养蛊，手上罪孽深重。青岚的人就在谷外，你会接受审讯，交代黑暗议会南疆的全部布局。”

枯藤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里藏着一丝诡异：“你们以为…… 除掉我，南疆就安稳了？议会在南洋，还有更大的蛊母祭坛……”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动，嘴角溢出黑血。他早已在齿间藏了自毁蛊虫，一旦败落，便自行了结，不给任何人审问的机会。短短片刻，枯藤浑身发黑，倒在古榕树根之下，气息断绝。

白若初收回长剑，轻轻皱眉：“自尽了，线索断了。”

肖阳将怀里的村民交给药王谷弟子照看，望着雨林深处连绵无尽的瘴雾，低声开口：“他最后那句话不是假话。南疆只是前哨，南洋海面，还有他们的蛊坛。”

夕阳穿过树冠缝隙，投下零落的光斑。缠魂谷里遍地蛊虫尸体，腥臭弥漫，一场万蛊之围暂时平息，可大洋南端，新的蛊祸阴影，已经悄然浮上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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